章卓然约顾云锦的时候,说的是出海钓鱼。
他说最近天气好,海面平静,他弄了一艘新渔船,装备齐全,保证不会无聊。
顾云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说:“钓鱼?章卓然,你觉得我像是能坐得住的人吗?”
章卓然笑了一声,说那你想玩什么。顾云锦说:“赛车场,去不去?”
彼时柏天逸正瘫在章卓然家客厅的沙发上啃苹果,听到“赛车场”三个字,苹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衝著手机喊了一嗓子。
“赛车?!去去去!带我一个!”
於是下午,三个人在赛车场碰了头。
顾云锦到得最早,已经换好了赛车服,站在一辆深蓝色的赛车旁边调试头盔。
她穿一身黑色的赛车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头髮束成一个高马尾,干练利落。
看到章卓然和柏天逸走过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柏天逸打量著那辆赛车,眼睛发亮:“顾小姐,你这车改装过?”
“稍微动了一下,”顾云锦拍了拍车顶,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悬掛和进气改了,別的没大动。”
章卓然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顾云锦低头检查轮胎的目光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没有说太多话,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你们俩谁坐副驾?”顾云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柏天逸举手的速度快得像是抢答,不等章卓然反应就已经躥到了副驾驶车门旁边,
“我得体验一下,来都来了,坐观眾席多没意思。”
章卓然耸了耸肩,转身往观眾席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柏天逸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確定?”
“確定!”柏天逸已经坐进去了,正在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头也不抬。
顾云锦坐进驾驶座,拉下头盔面罩之前,侧过头看了柏天逸一眼:“坐好了?”
“坐好了!”
“真坐好了?”
“真——啊啊啊啊啊!”
赛车像一头被鬆了绑的猛兽一样弹射出去,柏天逸的后半句话直接被加速度碾碎在嗓子里。
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在座椅头枕上,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带,指节发白。
赛道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被拉长的灰色隧道,弯道以一种让他大脑来不及处理的速度迎面扑来,然后被顾云锦轻描淡写地切过去。
每一次过弯他都能感觉到车身在极限的边缘微微侧滑,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往一侧猛甩,又被安全带硬生生拽回来。
“啊啊啊啊——顾小姐你这个弯——啊啊啊啊又来了!”
顾云锦双手握著方向盘,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掌控全局的鬆弛。
她在过弯的间隙里抽空看了柏天逸一眼,“別怕,这个弯我跑过几百次了。”
“你跑过我没跑过啊!!!”
观眾席上,章卓然靠著栏杆,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看著深蓝色的赛车在赛道上飞驰电掣。
他的目光追著那辆车,从入弯到出弯,从加速到切线,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迴荡,震得栏杆都在微微发颤。
章卓然喝了口水,他看著那辆车在直道上加速,尾翼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顾云锦本来的样子——不是酒会上那个穿著礼服、端著香檳、对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的顾家二小姐。
而是现在这样:握著方向盘,把速度提到极限,把所有规则和边界都甩在身后。
她是自由的,她就应该是自由的。
而不是卷进裴砚那一摊子烂事里。
章卓然想到这里,眉心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大街上撞见裴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样子,想起裴砚那句“我会处理”——处理个屁。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拎不清,还要把別人拖下水。
顾云锦不该被任何人拖下水,她就应该在她自己的赛道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开多快就开多快。
赛车在最后一圈衝过终点线,引擎声从嘶吼渐渐降为低沉的嗡鸣。
车停稳之后,副驾驶的门第一个弹开,柏天逸从里面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站在地面上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活著。我还活著。”
顾云锦摘下头盔从另一侧下来,头髮被压得有些凌乱。
她走到柏天逸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关切:“你还好吧?”
柏天逸直起腰,看著她,表情复杂地变幻了好几个层次——从惊恐到恍惚,从恍惚到震撼,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上:
“顾小姐,我跟你说,上天如果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选择跟章卓然一起坐在观眾席。
但是——但是——太刺激了。这绝对是我今年干过的最疯的事。”
章卓然从观眾席上走下来,把手里那瓶没喝的矿泉水递给顾云锦。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一个人在上面想什么呢?看你表情挺严肃的。”
章卓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在想裴砚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柏天逸正拍著自己胸口顺气,听到这个名字,拍胸口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云锦,”章卓然看著她,语气难得的认真,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裴砚那个人——他有別人。
我亲眼看到的,在街上,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关係不一般。他不靠谱。你们的联姻,你要想清楚。”
柏天逸在旁边猛点头,补充道:“我也看到了。
真不行,那个女的帮他整理衣领,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
顾小姐,你条件这么好,没必要把自己搭进这种烂摊子里。”
顾云锦看著面前两个男人,一个认真得眉心都拧成了川字,一个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裴砚不靠谱”五个字写在脸上。
“谢谢你们,”她把矿泉水瓶放在车顶上,双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真的,谢谢。”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章卓然问。
顾云锦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这件事我之前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和裴砚联姻的。”
章卓然听到这句话,眉心那道褶子肉眼可见地鬆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那就好”之类的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下来了一点,像是在某个位置上绷了很久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了。
柏天逸在旁边看著章卓然的表情变化,嘴角慢慢翘起来,但没有说话。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夕阳把赛车场的灰色地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顾云锦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头盔,步伐轻快。
“我送你们?”顾云锦走到自己的车旁边,回头问。
“不用,我开了车。”章卓然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顾云锦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她朝两人摆了摆手,然后车子拐出停车场,消失在黄昏的光线里。
章卓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柏天逸靠在他的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章卓然,”他拉长了声调,一字一顿,“机会来了。”
章卓然没理他。
“別装没听见啊!”柏天逸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就开始叨叨。
“人家自己说的,不会跟裴砚联姻。
她不想嫁,说明什么?说明她手里有选择权。
而你呢,堂堂章家大公子,要脸有脸要钱有钱要人品有人品,最关键是——你还没烂摊子。
趁现在赶紧把握机会,別等別人反应过来,到时候排队的从这儿排到滩外,你想挤都挤不进去。”
章卓然发动引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系安全带。”
“系了系了。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听到了。”章卓然掛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那你什么態度?”
章卓然没有回答,脸上却笑了起来。
柏天逸眼尖,看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嘆了口气:“行了,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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