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对顾云锦的態度,礼貌、客气、保持著一个联姻对象该有的体面距离。
不主动也不怠慢,该出现的场合一定出现,该花的钱一分不少。
他以为顾云锦也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不需要演什么深情戏码。
直到这次出海。
他约她出海,本质上是一场社交任务。
裴砚提前做了安排,游艇、香檳、午餐,一切妥当,只需要顾云锦在船上待够两个小时,任务就算完成。
顾云锦如约而至,穿了一件白色的法式茶歇裙,头髮半扎著,站在码头边朝他微微点头,看起来就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写著“合格”两个字。
裴砚挑的是一艘新入手的双体帆船,纯白船身,柚木甲板,停在码头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裴砚迎上去,先带她参观了一圈帆船,从主桅杆的碳纤维材质讲到底下那套从芬兰定製的导航系统,讲得兴致勃勃。
顾云锦礼貌地听著,偶尔点点头,但目光已经越过船舷飘向远处的海平线,显然对帆船本身的兴趣远不如对海风的耐心。
“怎么样?我让船长把船开出去,在海上绕一圈,傍晚的时候能看到落日。”裴砚满怀期待地问。
“出海没什么意思。”顾云锦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与其在海上漂一下午,不如去玩点更刺激的。射击怎么样?”
裴砚愣了一下。“射击?”
“对。不过国內好像没什么像样的射击俱乐部,真枪实弹的那种更不用想了。”
裴砚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射击?
他看著她纤细的手腕、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的双手、连指甲油都涂得一丝不苟的淡粉色指甲。
这些和枪、硝烟、后坐力这些词,怎么都对不上號。
他以为她会提议去逛个展,或者去某个新开的下午茶餐厅——那种適合拍照发朋友圈的地方,毕竟她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被精心养护的名媛。
“你喜欢这个?”
“喜欢,”顾云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以为我喜欢什么?看展?听音乐会?”
裴砚没接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承认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偏头朝他笑了笑。
“那就去赛车场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裴砚站在甲板上,看著顾云锦已经转身往码头上走,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顾云锦不光拒绝了出海,还先提了射击,射击不行又立马换赛车。
他想说她是不是在跟他客气,但看她往停车场走的步伐,那种轻快和篤定,显然不是在客气。
她是真的觉得出海不如赛车有意思。
赛车场在郊区,依山而建,是那种会员制的专业赛道。
工作人员看到顾云锦下车,直接迎上来叫了一声“顾小姐”,然后引她去换赛车服。
“裴公子,”顾云锦戴上头盔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劳烦你上去坐著看。”
裴砚被安排到了观眾席上。
六辆车在起点线上一字排开,顾云锦的车是深蓝色的,夹在中间,毫不起眼。
发车旗落下,引擎声炸裂开来。
前三个弯道,深蓝色的车一直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不急不躁,像是还在热身。
裴砚靠在座椅上,心想技术还行,但也——
然后第四个弯道来了。
那辆车在入弯的瞬间突然加速,车身几乎是贴著內侧的护栏擦过去的,轮胎和地面之间冒出一缕青烟。
裴砚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手攥住了膝盖。
他不懂赛车,但他懂什么是控制力——那种在极限边缘游走却丝毫不乱的精准。
就像他看过的最顶尖的操盘手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一笔完美的对冲交易。
深蓝色的车在弯道超越了三辆车,出弯之后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拉开了距离。
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次过弯都是一次精准的手术刀式的切割,其他的车在它面前笨重得像是在爬。
裴砚站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最后一圈衝线的时候,深蓝色的车领先第二名整整十二秒。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工作人员带头鼓起了掌。
车停稳,车门打开,顾云锦从里面出来,抬手摘下了头盔。
她的长髮被压得有些凌乱,从头盔里倾泻出来散在肩头,脸颊因为高温和肾上腺素而微微泛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抱著头盔朝观眾席走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裴公子,这个比出海有意思多了,对吧?”
裴砚低头看著她,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乖巧的顾云锦、得体的顾云锦、在所有长辈面前滴水不漏的顾云锦、刚才在赛道上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的顾云锦。
这些碎片快速地拼接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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