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秉均今年五十五岁,跟了顾振兴三十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他见过无数风浪——金融危机、股权之爭、董事会逼宫、媒体围剿——每一桩他都站在顾振兴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把该挡的挡回去,把该办的办妥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什么事感到意外了,直到他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
七十三亿。
他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顾明诚发来的投资確认函。
白纸黑字,大红公章,顾明诚的亲笔签名,七十三亿人民幣,投资对象是大横集团。
大横集团最近几年扩张快得像在飞,到处拿地到处开新盘,號称要在全国每一个地级市都插上自己的旗。
老板贺大横的做派激进,非常激进,信奉“规模即一切”,负债率在同行业里高到能让任何一个有常识的財务总监睡不著觉。
顾振兴对这家企业的態度一直很明確,“这种搞法迟早要出事,意思一下投几个亿就行了,算是给老贺一个面子。”
徐秉均想,不怕二代有文化,就怕二代太有想法。
顾明诚常春藤名校毕业,商业逻辑无懈可击,做ppt的本事比他爹强一百倍,每次开战略会都能把底下的人说得心服口服。
但顾明诚身上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徐秉均以前只是隱隱约约感觉到,今天终於清晰了:
他很想证明自己比他爹顾振兴更聪明。
这个念头的危险性,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不显山水的,甚至可以转化成不错的业绩。
但一旦遇到逆风,这种“太有想法”就会变成一根插在全公司喉咙里的鱼刺。
徐秉均喊上司机,走出了办公室。
顾振兴这段时间很少待在集团总部,他的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新欢朱莉的那个画室。
徐秉均到的时候,
朱莉和顾振兴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倒是把徐秉均晾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这对忘年交,一个有钱有閒有阅歷,一个有才有貌有灵气,偏偏还聊得到一块去,也难怪顾振兴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徐助理来了?”朱莉先注意到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什么国际知名画家,倒像个还在美院读书的大学生。
“朱莉小姐。”徐秉均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顾振兴身边。
“顾总,有个事需要您看一下。”徐秉均说了几句。
朱莉放下咖啡杯,轻手轻脚地退到画室另一头的工作区去了。
“七十三亿。”
“我让他投几个亿意思一下,他给我投了七十三个亿。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
徐秉均没有说话。他跟在顾振兴身边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沉默。
“大横是什么公司你知不知道?贺大横那个人是什么路数你知不知道?外面看著光鲜,里面全是雷。
他顾明诚看不出来?他常春藤读出来的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徐秉均依旧没有说话。
“他现在人在哪?”顾振兴问。
“在集团,今天下午有个地產板块的高管会,明诚总主持。”
顾振兴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大步往门口走。
徐秉均跟上去,两个人穿过画室门口的走廊时,朱莉从工作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一支画笔:
“顾先生,这就走啦?你上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收藏宋画的藏家,还没约上呢。”
顾振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从刚才的震怒里硬生生掰回来几分:
“今天有急事,改天约了直接让你跟老赵见一面。”
“那我等您消息。”朱莉冲他摆了摆手,又朝徐秉均点了点头,
“徐助理慢走。”
徐秉均跟她点头告別,心想这个年轻画家的分寸感拿捏得实在好。
徐秉均在路口等左转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会儿顾振兴把顾明诚叫进办公室,他是不是该把其他高管都支远一点?
他拿起手机,给顾明诚的秘书发了条消息:“把下午的高管会推迟一小时,让明诚总在办公室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顾振兴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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