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锦是在振兴医疗中心的顶层套房见到顾振兴,她到的时候顾振兴刚做完免疫抗衰疗程。
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装坐在露台的藤编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龙井,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阳光从人工湖的水面上折过来,把满头醒目的白髮和法令纹照得稜角分明。
他看见顾云锦被护理人员领进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锦儿?怎么过来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是那种父亲对女儿的標准温度,不算热,但该有的都有。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还特意跑一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爸爸。”顾云锦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依然是她一贯的乖乖巧巧,“就是有件小事想跟您说一声。”
“说吧。什么事。”顾振兴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搬出去住。”
顾振兴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
他本以为顾云锦专门来找他会是什么大事——想进公司、想加零用钱、想要什么东西。
之前顾明月搬出去的时候从他这里要走了一套別墅和一辆跑车,顾明诚当年独立出去更是直接划走了一整层写字楼。
结果顾云锦两手空空地走进来,只是说要搬出去。
他连组织好的几句场面话都没派上用场。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这事?不用专门跑一趟。想搬就搬吧。
房子找好了吗?上次让秘书给你的那两套,挑一套住。觉得小的话跟王漫云说,让她给你调。”
“不是那两套。”顾云锦说,“是我妈以前买的那块地。”
顾振兴端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婉寧买的那块?我记得那块地一直空在那里没人管。你打算怎么住?”
“前几年我让人把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顾振兴的眉毛微微扬起来。
“嗯。”顾云锦低下头。
“妈妈走之前不是攒钱买了那块地嘛,还请了设计师,画了图纸。”
“后来她走了,我就想——她想住的那个房子,我得替她盖完。”
“她以前跟我说要种桂花树,要鞦韆,我的房间窗户要朝南。”
她抬起眼看著顾振兴,眼眶微微泛著一层极薄的湿润,但不至於哭出来,
“爸爸,我还给您专门留了一个房间。您……您以后要是想我了,或者想她了,可以来住两天。”
“房间面朝后面的小花园,很安静。我妈以前说您年轻时候太忙太累,等老了以后要有个地方让您好好休息,比老宅清静,比医疗中心的夜晚静得多。”
顾振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著女儿的脸,那张脸和苏婉寧太像了。
苏婉寧当年站在他面前说“我愿意息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只露出一点点让人心疼的柔软。
他多久没有想起过苏婉寧了?不是完全不想,是不敢想。
他对不起她。
她死后他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把她的葬礼办得体面。
现在那块地上现在盖起了房子,这些细节让他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愧疚。
一种很具体的、被具象化了的愧疚。
“你妈那块地——”他顿了一下,“她当年买的时候,我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最后是你替她盖好了房子。”
顾振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秉钧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从我私人帐户转五百万给云锦,標註是装修款。
“一会我让徐秉均给你转些钱,你拿著。房子建好了总要买家具。”
顾云锦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爸”。
又安静了几秒。
顾振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搬到那边自己住,也要注意安全。回头我让管家给你安排个靠谱的司机。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和章卓然?你们现在还在走动?”
“有在走动,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顾云锦说,语气隨意
“爸,还有件事。”
“说。”
“章卓然,最近在做一个新的科技项目,人工智慧方向的。”
“我跟他聊过几次,觉得挺有意思的。他正好在找投资,我想拿手里的零花钱跟著投一点玩玩。”
顾振兴有些意外。
章卓然那小子他是知道的——前阵子刚把亲妈拼死留下的股份卖给后妈薛敏,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圈子里都说章家养了个败家子。
但他愿意多看两眼也確实是因为这小子有胆色。
顾云锦话锋一转,“我想借您这张虎皮当大旗——有您点头,以后在合作方那边我也好说话。”
顾振兴看著她。
二十五岁的女儿穿著米白色的开衫坐在他对面,说借张虎皮,说得坦坦荡荡。
这种光明正大用他名號的姿態反而让他很受用——她不是那种清高到拒绝所有父辈资源的拗脾气,也不是那种只会伸手要东西的废物。
坦坦荡荡告诉你就是想蹭你点背书,不贪婪,不卑微,恰到好处。
“投多少?”
“一千万。本来想再放一点进基金,听他说完觉得这个阶段进去更划算。”
顾振兴几乎要笑了,一千万。
顾明诚上次跟他开口是多少来著?三十个亿。
顾明月结婚前从他这里划走的信託是三个亿。
顾云锦只要了一千万。他靠进藤编沙发的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零花钱够一千万?”
“我自己攒了一些,还差一点。”
顾云锦说了一个数。
“行了。”
顾振兴把手机拿起来,又给徐秉钧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从私人帐户转五千万给二小姐,备註写长期投资。
“你那个零花钱留著当私房钱。这个钱我出了,就当给你练手。”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和文件,往室內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那间留给我的房间,桂花树开了记得叫我。”
顾云锦从医疗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今天真是赚翻了。五百万装修款白拿,五千万投资款白拿,还收穫了一个“桂花树开了叫我”的父亲。
她太了解顾振兴了——他给钱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给钱是他最擅长的事。
感情上的窟窿用钱补,愧疚用钱填,回忆也用钱买断。
他把钱转给她,心里就舒服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了。
车拐上绕城高速的时候,她又掏出手机翻了一页邮箱,章卓然白天刚发给她的人工智慧项目尽调报告——技术团队背景、专利储备、竞爭对手分析、三年財务预测。她从头看到尾,用指尖在每一个问號旁边都標了批註,划到最后一页才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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