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的时候,顾明月亲自把顾云锦送到別墅门口。
夜风微凉,香樟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簌簌地响,顾明月挽著她的手臂站在台阶上。
当著几位还未离开的太太的面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说锦儿今天辛苦你了,改天姐姐单独请你吃饭。
语气温存,动作亲昵,旁边的太太看著这一幕,都说,“明月对她妹妹真好”。
鸟鸣涧在城西四十公里外的山坳里,是一片被私人买下后改造成高端会所的老茶园。
茶园的主人做的是文化地產,只对会员开放,每晚只接待一拨客人。
顾云锦包了场,她到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山里的雾气已经漫上来了。
石板路两侧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盏地灯埋在草丛里,发出昏黄的微光。
茶舍是木结构的,推开移门,榻榻米上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刚泡好的老白茶,陈皮和红枣的香气在蒸汽里一层一层地漫开。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鸟鸣山更幽”。
顾云锦把电脑放在矮桌上,连上加密网络,戴上耳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卸掉了所有表演之后的、沉静的、像刀锋一样精准的专注。
视频会议已经在线等了三分钟。
屏幕上六个头像,分布在四个时区,周霽在最上面一栏。
“开始吧。”
周霽先匯报。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过来,他说暴雪科技的仓位已经按计划全部清乾净了。
从a轮到pre-ipo轮,整个退出周期拉得比预期长了两个季度,但最终退出价格比建模预估的上限还高出百分之八。
整支基金在暴雪这一个项目上扣掉税费和管理成本之后的净利润,折合人民幣一百三十七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上一个叫何兆铭的分析师没忍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他是顾云锦在伦敦商学院的同学,被周霽挖过来做科技赛道的投前研究。
他加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给一个家族办公室打工。
干了三个月才发现整个基金的lp只有一个——那个坐在他旁边听课、从来不发言的中国女生。
“一百三十七。”顾云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別人的钱。
“这个项目到此为止。团队做得很好,每个人额外追加年终分红,具体比例周霽会后跟我確认。”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下一份文件。
“不过暴雪这种案子,五年內不会再有了。
全球科技股的估值中枢正在从消费网际网路往人工智慧和硬科技迁移,暴雪的增长模型是在上一个周期里成立的。赚到了就够了,不要贪。”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早已准备好的文档共享到频道里。
“接下来转两个方向。第一,人工智慧——不是已经跑出来的头部大模型,是基础设施层和应用层的早期项目。
何兆铭,你上次提到的那篇斯坦福团队的多模態预印本,我仔细看过——方法论偏保守,但路线是对的。
你把团队联繫方式给我,我亲自去谈。
第二,新能源——不要盯著国內已经杀成红海的鋰电池,往回收技术、固態电池和关键材料上走,要有核心工艺壁垒的。
另外安娜,你之前那份欧洲碳关税分析写得很扎实,接下来各国对供应链的碳约束会从虚转实,提前锁定技术换市场的合作方,周期要拉长。”
安娜是团队里唯一一个常驻东京的成员,当年在顾云锦的基金实习,从助理做起,如今已经是团队最倚重的基础分析师。她在镜头前微微欠身,说收到。
顾云锦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端起矮桌上那杯已经温了的老白茶,抿了一口。
屏幕上的几个人各自在做笔记,没有人閒聊,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突然转向”。
他们跟了她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她的风格——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结果。
“还有別的事吗?”她放下茶杯。
周霽说没有。
何兆铭补充了一句:“下周三人工智慧那个项目的创始人在新加坡,你要是方便我可以安排视频。”
顾云锦点头:“安排。”
会议结束。屏幕上的头像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她和周霽还掛在频道里。
周霽在那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那边还好吗”。
顾云锦说还行,刚从顾明月的宴会回来。
周霽笑了一声,“那种场合你也能坐得住。”
顾云锦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句“暴雪清仓的文件你加密发我,今晚我看完”。
周霽说好,然后他的头像也暗了。
茶舍里安静极了。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顾云锦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老白茶喝了一口,靠在矮桌旁边的软垫上。
她从来不相信投资公司。
不是因为投资公司不够专业,是因为投资公司的商业模式和她的目標天然衝突。
当你把钱投进一家投资公司的时候,那家公司就已经从你的钱里赚走了管理费。
他们是靠管理別人的钱赚钱的,不是靠自己的投资眼光赚钱的。
就算你的钱亏了,他们的管理费一分都不会少。所以她只相信自己。
很早之前,她就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不是那种对外募资的投资公司,是只服务於她一个人的投资公司。
唯一的lp是她自己,唯一的gp也是她自己。
研究、尽调、建模、风控、税务筹划、法律合规——每一个环节都是她拿主意,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是她亲自拍板。
这套班底是她这些年最值钱的资產,没有之一,每一个成员都是她亲手挑的,从背景调查到面试到思维训练,短则两个月长则数年。
周霽替她踢掉过不止一个能力不合格或者背景有疑点的人选。
团队的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家,除了周霽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们只知道幕后的老板是一个眼光极准、出手极快的华裔女性投资者,仅此而已。
顾云锦做暴雪的时候只有十九岁,在伦敦大学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把对方创始人的博士论文和公司专利反覆对照阅读。
那时候她的本金还很少,靠五倍槓桿做了a轮,之后每一轮融资她都用分红滚动追加。
五十倍涨幅之后,她赚的不是钱——是时间。
用五年赚到了別人五十年才能赚到的钱,后面她就不需要再算回报率了。
现在她的投资版图已经全面转向了人工智慧和新能源,暴雪只是她过去的一个里程碑,不是终点。
顾云锦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推开移门走到露台上。
山里的雾更浓了,竹林的轮廓在雾气里变成一层一叠的水墨。
她想起今晚在顾明月的宴会上,那些名媛看著她时眼神里的茫然——顾家什么时候有这一號人?读书厉害又怎么样?
她站在露台上,对著满山的雾气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们当然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需要她们知道。
投资如棋,只有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而棋手从来不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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