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这是个高手  女继承者的游戏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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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振兴是在会议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秘书徐秉钧跟了他三十年,老徐有个本事——天大的事,他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永远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顾总,朱小姐的社交帐號下面出了点状况。”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排排被点讚推到前排的评论,用词不算太脏,但阴阳怪气到了极致——“画家?画自己怎么上位的吧”
    “查查她背后是谁在捧”“最烦这种装清纯的”。
    徐秉均斟酌用词,“发帖帐號好几个都是寧维尔粉丝”。
    寧维尔本人没有直接下场。
    但她发了一条动態,配图是她那辆库里南的方向盘,文案写的是“有些人靠实力,有些人靠睡,都是路,自己选”。
    评论区一片叫好。
    顾振兴把手机还给徐秉钧,沉默了两秒。
    “把热度降下来。不该出现的稿子撤掉。跟朱小姐那边说一声,是我处理不及时。”
    徐秉钧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顾振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两个字,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在画展上朱莉站在一幅画前面给他讲创作理念的样子——讲到一半忽然自己先笑起来,说对不起顾先生,我太较真了。
    他拿起手机,自己给朱莉发了一条消息。
    “朱小姐,网上那些东西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这边的孩子不懂事,已经让人去处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过了几分钟,朱莉的回覆进来了。
    “顾先生太客气啦。小孩子意气用事很正常,我不会跟她们计较的。再说我们本来就是聊得来的忘年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紧接著又进来一条。
    “其实做画家,尤其是女画家,这种非议我见得太多了。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有人当面说我靠脸上位,我说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真有那个资本,还用天天在这吃泡麵调顏料?”
    然后发了一个小人的表情包,一只猫在笑,配字是“心態超好”。
    顾振兴盯著那个猫笑了半天。他很少用表情包,手机里存的都是系统默认的。
    但他觉得这个猫很生动,生动到他能想像出朱莉发它时的表情——抿著嘴,眼睛弯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刚打贏了一场连自己都不太在意的仗。
    “你倒是想得开。”他回。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画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又不是靠別人的嘴画出来的。”
    朱莉的回覆来得很快,“就像这次回国,有人用千万拍下我的画,难道是因为那些閒话?不是吧。是因为我画得好。用实力说话的人不在乎这些。”
    她提到了那次拍卖。顾振兴当然知道那次拍卖——他本人就是那个“用千万拍下画作”的神秘买家。
    但朱莉不知道。她至今以为自己的画是被某个素未谋面的藏家看中了。此刻她拿这件事来证明自己“不在乎非议”,每个字都透著一种对自己的实力深信不疑的底气。
    顾振兴看著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这辈子被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后刻意迎合,而朱莉不知道。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能聊得来的长辈。
    “不说这些了。”朱莉又发了一条。
    “上次我们聊到明成祖迁都的財政逻辑还没聊完呢。你说永乐大典的编纂是文化工程,我说那是政治工程。顾先生你是不是对永乐皇帝太宽容了?”
    顾振兴笑得摘了老花镜。会议室外面路过的助理听见笑声,脚步顿了一下——顾总开会中间笑出声,这比加薪还稀罕。
    “政治工程也需要文化包装,”他打字的速度明显跟不上他说话的欲望,
    “迁都本身才是最大的政治。你上次提的那本书我回去翻了,你说的那个观点有道理,但你忽略了漕运改海路的成本变量。”
    “没忽略!我论文写的就是这个。你等著,我找给你看。”
    她发过来一张论文截图的照片,页边空白处还有手写的批註,字跡圆圆的,但笔画交代得很清楚。
    顾振兴把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批註里有一句“此段推论欠严谨,待核实”,旁边画了个哭脸。
    他的拇指在那个哭脸上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们从迁都聊到唐宋变革论,从唐宋变革论聊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结构。
    朱莉学的是歷史,引经据典的时候不需要查资料,信手拈来,偶尔还会说“这个学者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因为出土了新的简牘”——她连学界的前沿动態都跟得很紧。
    顾振兴年轻时也是个歷史迷,这些年能跟他聊这些的人越来越少。
    饭局上聊歷史,別人只会顺著他说;寧丽媚听他讲,永远是含笑点头,从来不反驳。但朱莉会反驳。
    她说“您这个观点太陈旧了,新的考古发现已经推翻了”,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给他发一堆论文连结。
    顾振兴被懟了也不恼,反而觉得新鲜。在他那个位置上,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反驳他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会议室外面的人早就下班了。
    徐秉钧进来换了第三杯茶,顾振兴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六十七岁的法令纹在冷白光下比平时更深,但他的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的人。
    朱莉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是她的声音,背景里有轻微的笔刷碰到水桶的声响。
    “顾先生你知道吗,今天跟您聊的这一会儿,比我在巴黎待一个月还有用。
    我以前以为这些歷史知识除了写论文就没別的作用了,结果您告诉我永乐皇帝的財政政策能跟现代企业管理对上——我忽然觉得我学这个没白学。”
    她说完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训练有素的笑,是真的很高兴,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捡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顾振兴打完这行字,又刪掉,改成:“不早了,朱小姐早点休息。下次有空再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迁都的財政数据,我让秘书找出来发给你。”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
    最后变成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回是盖著被子睡觉的。
    顾振兴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
    会议室空了,长条桌上摊著签了一半的文件,落地窗外城区的灯火连成一片。
    他的颈椎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朱莉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
    ——“画是画给想看的人看的,不想看的人,关掉就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以为是朱莉,拿起来却发现是徐秉钧发来的处理进展:热度已降,相关帖文在刪了。他回了个“好”,然后下意识地又点进了朱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最新的动態,是一张调色盘的特写,顏料挤得歪歪扭扭的,配文只有一句
    ——“今晚聊得很开心,感觉年轻了十岁。”
    顾振兴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他觉得“年轻”这个词很准確——朱莉身上有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苏婉寧那样的光彩夺目,不是寧丽媚那样的温柔沉静,不是王漫云那样的精明得体。
    是一种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考虑你是谁、不用扮演你的身份、不用端著的放鬆。她独立,独立到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充满活力,活力到她会在论文批註里画哭脸。
    和她聊天永远不会疲惫,因为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
    他想起寧丽媚。寧丽媚从来不会反驳他。二十三年了,她永远是含笑点头,说老顾说得对。
    以前他觉得那是温柔,是体恤,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的包容。现在他忽然不太確定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印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决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朱莉那幅画其实是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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