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瓦罐缺了半边。秦长青把藏剑池种子放进去时,洛清寒盯著看了很久。黑色种子小得像一粒烧焦的石子,罐底垫著几块碎灵石,还有从断剑上刮下来的锈。洛清寒问:“这是什么?”
“藏剑池。”
她看著那只破瓦罐。又看了看庙顶漏下来的雨。秦长青道:“现在只配叫罐。”洛清寒沉默了一下。这是她拜师后第一次露出近似茫然的神情。秦长青把半碗粥推到她面前。
“喝。”
洛清寒低头看粥。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
她没动。
秦长青道:“想修剑,先活。”洛清寒端起碗。她右手伤得厉害,碗沿碰到唇边时,手抖了一下,几滴粥洒到断剑上。她立刻停住。秦长青没看她,只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放到破桌上。纸页上只有四个字。
断骨养剑。
纸页不是新纸。边角发黄,像从某本旧册里撕下来。可上面的四个字一露出来,瓦罐里的黑色种子便轻轻滚了一下。洛清寒没碰纸,指尖却先疼了。那疼不是伤口疼,是骨缝里有东西被叫醒。
洛清寒的眼神变了。她只看了一眼,胸口被挖走剑骨的地方便疼了起来。不是旧伤反噬。更像那处空掉的骨缝,听见了什么。秦长青道:“剑骨没了。”洛清寒声音很低。
“我知道。”
“所以不用走有剑骨的路。”
秦长青把瓦罐推到她面前。
“断骨养剑,不是把骨头长回来。”
“是把断掉的地方,养成自己的剑鞘。”
洛清寒握剑的手收紧。秦长青指了指瓦罐。
“放进去。”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这半截剑陪她撑过洛家祠堂,也陪她撑过山门雨水。剑身断口里还嵌著一点黑色木屑,那是她从柴堆里咬出来时留下的。她用拇指碰了碰,指腹立刻被缺口割开。
人会变。
剑不会。
过了很久,她才把断剑放进瓦罐。剑身入罐的一瞬,罐底碎灵石亮了一下。
光很薄。
像快灭的炭。洛清寒刚要鬆手,胸口断骨处猛地一疼。她闷哼一声,断剑偏了半寸。微光立刻熄灭。秦长青敲了敲罐沿。
“再来。”
第二次。
剑入罐。
疼痛从胸口一路撕到肩背。洛清寒咬住袖口,手指却仍在最疼时偏开。
光又灭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破庙外雨声渐小。庙里只剩她压低的喘息。
秦长青没有催。每一次剑偏,他就在破桌上划一道灰痕。第一道很直。第二道偏了半寸。第三道偏得更厉害。到第九道时,灰痕已经乱成一团。洛清寒盯著那些灰痕,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记她失败。是在把她每次躲疼的方向摆给她看。
第十二次时,断剑撞在罐沿上,噹啷一声。洛清寒跪倒在地,唇角渗血。秦长青把凉掉的粥推过去。
“喝。”
洛清寒抬眼。她眼里有不甘。
“我还能继续。”
“你在躲疼。”
洛清寒怔住。秦长青看著断剑。
“每次最疼的时候,你都会往外偏半寸。”
洛清寒想反驳。
可她记得。
每一次都是那半寸。秦长青道:“疼会记住路。”
“剑也会。”
破桌上的十二道灰痕摆在那里,像十二次没说出口的退路。洛清寒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些灰痕一把抹乱。灰沾在她掌心血口上,刺得她手指发抖。
“再来。”
洛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以为自己不怕疼。
原来不是。
只是以前没人指出来。她把那半碗粥喝完,重新拿起断剑。这一次,她没有咬袖口。
断剑入罐。
疼痛如约而至。她指节发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响。但剑没有偏。
一息。
两息。
三息。
罐底黑色种子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剑意顺著断剑锈跡爬上来,没入洛清寒掌心。她胸口旧伤里,响起一线极薄的剑鸣。
嗡。
门槛上三枚青云腰牌同时震了一下。洛清寒睁眼。体內第一缕灵气,被那道剑鸣引入经脉。
她的经脉原本像被冻住的细线。那缕灵气钻进去时,疼得她眼前发黑。可疼过之后,空掉的剑骨处不再只是漏风。那里像多了一道很浅的鞘,粗糙,裂口多,却能暂时收住一点剑意。
很细。
像雨丝。
却是真的。
她低声道:“我还能修。”秦长青点头。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亮起。
“断骨养剑:入门。”
“藏剑池种子:扎根。”
“青云外门信服鬆动。”
“旧宗气运外泄一线。”
字跡刚散,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
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像来的人並不怕里面听见,甚至就是要让里面先慌。门外泥水被靴底碾开,金线亲传袍角扫过草叶。赵无极还未进门,灵压已经先压到破庙门槛上,那三枚腰牌被震得往里滑了半寸。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赵无极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乾净亲传袍,腰间悬剑,身后跟著两个亲传弟子。他来得急,发冠却梳得整整齐齐。亲传弟子下山找一个弃徒,本该派执事来。赵无极亲自到,是因为剑碑裂了,也因为那三枚腰牌让外门人心开始不稳。
他的目光先落在门槛上的三枚腰牌上。靴尖在泥里一碾。
“好啊。”
“刚被逐出宗门,就开始挖青云宗墙脚?”
他又看向洛清寒。
“废骨晦气。”
“剑碑今日突然开裂,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原来是你这种东西,脏了青云宗的气运。”
洛清寒撑著断剑站起来。她刚引气,灵力细得隨时会断。站起时,瓦罐里的藏剑池种子也晃了一下。她没有去看赵无极,先看秦长青。秦长青没有扶。只说:“你来。”赵无极像听见笑话。
“她?”
“一个刚捡回半口气的废骨?”
他身后一名亲传弟子上前,抬掌拍向洛清寒。掌风带著筑基修士的灵压。洛清寒没有退。她把断剑横在身前。掌风落下的一瞬,断剑震了一下。那股灵力没有把她震飞。反而像水入裂缝,被断剑吸走一线。墙角瓦罐里,藏剑池种子亮了一下。洛清寒闷哼,后退半步。
那亲传弟子的右臂却猛地一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不像伤,更像被细剑从灵脉上轻轻挑过。他忽然意识到,方才若洛清寒手里不是断剑,自己这只手已经废了。
“什么东西?”
赵无极脸色沉下去。秦长青坐在破桌旁。
“再来。”
这两个字不是对赵无极说的。是对洛清寒。亲传弟子恼羞成怒,拔剑出鞘。另一个亲传也按住剑柄。秦长青动了。他没有拔剑。只是端起桌上那只缺口茶盏,往桌面一搁。
篤。
两名亲传弟子手中的灵剑同时一震。下一瞬,剑柄从他们掌心脱手飞出。
錚!
錚!
两柄灵剑钉进破庙樑柱,剑尾颤个不停。庙里一片死寂。赵无极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门槛。门槛上的三枚腰牌被他撞翻,叠在泥水里。那声音不大。却让赵无极的脸色更难看。他死死盯著秦长青。
“你……”
他想问秦长青做了什么。可当著两个亲传的面,问不出口。昨夜在山门跪的是洛承业,今日破庙退的是他。若他问出口,就等於承认自己看不懂秦长青的手段。最后只能咬牙。
“秦长青,你等著!”
秦长青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洛清寒唇边掛著血,手却仍握著断剑。秦长青道:“记下他握剑那只手。”洛清寒抬眼,看向赵无极右手。赵无极莫名觉得那目光刺骨。秦长青道:“下次断的就是它。”
赵无极走得很快。两名亲传弟子跟在后面,没人敢去拔樑柱上的剑。等他们身影消失在雨里,破庙里才响起两声细微的剑颤。那两柄灵剑还钉在樑上,剑尾抖著,像替主人害怕。
门槛边三枚腰牌翻在泥水里。洛清寒看了一眼,没有去捡。秦长青也没有。外门弟子想拜门,是他们自己的事。青云宗想抢人心,也是青云宗自己的事。
她现在只有一件事。
继续练剑。
洛清寒重新坐回瓦罐前。血布已经湿透,她却只是把旧布扯紧。藏剑池种子裂开的那道缝里,微光还在。刚才亲传弟子的掌风留下了一点外来灵力,正被断剑一点点吞进去。
秦长青敲了敲罐沿。
“別浪费。”
洛清寒把断剑放回瓦罐。刚才那点外来灵力一入罐,便被藏剑池种子吞得乾乾净净。她胸口又疼了一下,却没有皱眉。
这是赵无极送来的第一口剑粮。
洛清寒忽然觉得,敌人来得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们每一次动手,都会留下可以被她吃下去的东西。
她要吃到他们怕。
先从这一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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