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舟野有个品牌方的活动,没办法和宋清嘉一起去车队。
他站在一旁,歪著头看宋清嘉锁好车门,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晚上我去接你。”他说。
“不用。”宋清嘉掛上倒挡,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那你快下班给我打电话。”
“嗯。”
车窗摇上去了,她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车位,消失在地库的尽头。
徐舟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
品牌活动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赞助商的新品发布会,他只需要露个面,站几分钟台,回答几个事先对过稿的问题,再跟几个vip客户合个影。
流程不复杂,但他就是提不起兴致。
有这时间,他寧可泡在模擬器上,哪怕跑一千遍同一条赛道,也比站在这里笑到嘴角发僵强。
但他没得选。
商业活动是车手合同的一部分,尤其是车队赞助商的活动,基本没办法推。
也不是没办法推,主要还是车队老板沈晏回太黑心,连亲表弟都要压榨著替他赚钱。
他站在背景板前,对著镜头扯出一个標准的笑,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在天台上,她把酒渡进他嘴里的那个瞬间。
——
宋清嘉照旧先去了趟餐厅,买了一杯美式。路上碰到好些个同部门的同事,点头打了招呼。
回到办公室,她就把昨天在赛道上採集的数据调了出来。
屏幕上一排排曲线和数据表,她一行一行地过,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心微蹙。
林柏晟的数据显示,中高速弯的出弯速度比模擬值低了將近零点七公里每小时。
徐舟野的数据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他的圈速快了不少,但在同样的弯角,出弯速度的损失几乎一样。
问题不在车手,在车。
前翼的下压力数值在风洞和直道上表现合格,一旦进入连续的中高速弯,气流的稳定性就会下降,导致车手不敢在出弯时全油门。
她咬著笔帽,盯著屏幕上那几条曲线,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各种可能性。
端板开口的角度?涡流控制区的气流分离点?还是底板边缘的密封出了问题?
她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她把几种假设都跑了一遍初步模擬,再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徐舟野的。
六点十分:【我这边结束了,你几点下班?】
六点四十五:【还没回?又加班?】
最后一条,两分钟前:【我来接你。】
其实按照他的性子,早在第一条消息没回时,他肯定已经动身来了车队。
但,女朋友有令,一切行动听她指挥,他不敢不从。
宋清嘉看著这些消息,嘴角勾了勾,但还是回覆:【不用接,我自己回。】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往电梯方向走。
加班的同事並不少,这个点的电梯仍是满满当当。等了好几波电梯,才上去。
徐舟野一直没回復,也不知看没看到消息。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著手机,想著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清嘉。”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对上聂屿淮的目光。这人还真是执著,这个话看起来是非谈不可了。也不知道这回,他又要聊些什么,难道又是替程颐真来当说客?
“要聊是吧?那走吧。”她走到他跟前,语气十分痛快。
聂屿淮说:“我订了餐厅,边吃边聊。”
他拉开车门,宋清嘉弯腰坐了进去。
马路对面,一辆白色suv里,徐晚然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车位,匯入车流,眼睛瞪得溜圆。
“哥!清嘉姐上了那个男人的车!”她转头看副驾驶座的徐舟野。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手机,屏幕上还是和宋清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不用接”三个字上。他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给点反应啊!要不要跟!”徐晚然急了。
“急什么?”他说,但身体很诚实地繫上了安全带。
徐晚然一脚油门,白色suv窜了出去。
黑色轿车停在了华山路上一家日料店门口。聂屿淮订了二楼的包厢,榻榻米,推拉门,私密性很好。
宋清嘉坐下来,翻了翻菜单,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没跟他客气。聂屿淮又加了一些,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门拉上。
菜上得挺快。
宋清嘉夹了一块三文鱼腩,蘸了酱油,送进嘴里,慢慢嚼。
聂屿淮没动筷子,看著她吃。
“你不吃?”她问。
“不饿。”
宋清嘉没再管他,又夹了一片海胆刺身,吃得专注而认真。
她真饿了,午饭都没好好吃。而且她从不亏待自己,就算对面坐著的是她最不想见的人,该吃的饭一口都不会少。
吃到七分饱,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说吧,什么事?”
“你和徐舟野……”聂屿淮终於开口。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宋清嘉漫不经心地回。
聂屿淮看著她,沉声道:“你们不合適。”
“谁说的?程颐真?她不是说不会再过问我的感情问题了吗?”宋清嘉又夹了一片海胆,蘸了酱油,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不是程姨。是我。”
宋清嘉抬眼:“你就更管不著了。”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聂屿淮头疼,捏了捏眉心:“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宋清嘉放下筷子,点点头:“行,那你说说,我和他怎么不合適了?”
聂屿淮沉默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他的职业太危险。赛道上任何意外都是致命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吃饭还能噎死人,你以后別吃了。”宋清嘉懟他。
现代f1赛车的安全性其实已经有了极大的提升。
赛车服能抵御800摄氏度的火焰直喷12秒以上,hans装置能在碰撞时保护头部和颈部,另外还有防滚架和halo系统,都大大降低了车手发生意外的可能。
但宋清嘉懒得和对方解释得那么详细,浪费口舌。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聂屿淮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她看著他,“他死了我给他殉情唄。”
这是什么话?
聂屿淮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压著声音说:“好,这个姑且不论。但我听圈內的朋友说,他先前在京州,花了不少力气找一个女人。全程撒网,动用了不少人脉。”
宋清嘉手一顿,没说话。
聂屿淮便继续说:“大家都以为他不近女色,现在看来未必,只是他藏得好。这才多久,他又来招惹你了,你觉得他的真心有几分?”
宋清嘉捏了捏耳垂,露出些许不耐烦:“隨便啊,我不在乎。”
更何况,他找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宋清嘉!”
“都说完了吧?”宋清嘉看向他,难得认真了一些,“聂屿淮,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把自己当成我真哥哥。”
“咱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我谈不谈恋爱,跟谁谈,跟你都没关係。”
聂屿淮脸色铁青,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伤人的话。
他以为……
他以为他们之间从年少开始的情分,也会是她所珍视的。
宋清嘉的声音冷静非常:“我觉得我们的关係就维持在,『我结婚的时候,你来隨个礼,你结婚的时候,我来回个礼』,这种程度就好。”
“你想跟徐舟野结婚?”
宋清嘉:“?”
这人什么诡异的脑迴路,重点也不是这么抓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这个跟你也没关係。”
她迈步走了出去。
“清嘉。”聂屿淮又叫了一声,“你说不想让我当哥哥,那如果我——”
“聂屿淮,到此为止,走了。”
宋清嘉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打断了他。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聂屿淮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著一桌子只被吃过几口的菜,和她用过的那只茶杯,杯壁上还留著她唇膏的淡淡痕跡。
他盯著那只杯子看了很久,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杯口朝里,对著自己。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想不管不顾地说出那句话。
幸好她打断了他。
隔壁包厢的门开了一条缝,徐晚然的脸贴在门缝后面,如临大敌。
看见宋清嘉出来,她猛地缩回去,转身拍徐舟野的胳膊:“哥!出来了出来了!清嘉姐出来了!”
包厢隔音效果太好,刚才隔壁的谈话她是一句都没听到,可把她给急死了。
徐舟野靠在包厢的墙上,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你小点声。”
“我已经很小声了!快点快点,咱们快跟上,一会又让哪个男人截胡了!”
徐舟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晚然觉得莫名其妙,她都为了他的幸福积极成这样了,还要被甩一个冷眼么?
但不管了,先跟上去比较重要。
两人都带著帽子,帽檐都压得很低,自认为低调,反倒吸引了好些人的目光。
宋清嘉原本没注意,可前方的墙面上装了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中,她身后的两人身形有些熟悉。
尤其是高个子的那个。
这身形,这气质……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两人。
徐晚然猛地停下脚步,低下头藏住自己的脸,顺带还拉了拉身侧人的袖口,叫他也藏一藏。
徐舟野嗤笑,还躲什么躲?
他插著兜,懒洋洋地走到宋清嘉面前,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理直气壮得毫无道理。
宋清嘉看著他,似笑非笑:“徐舟野,你跟踪我?”
徐晚然自知败露,也不装了,抢答:“不是的!清嘉姐,是我——”
“你闭嘴。”
徐舟野没看她,眼睛一直盯著宋清嘉。
宋清嘉挑眉:“所以是你指使她跟踪我?”
“首先,我指使不动她。”徐舟野顿了下,“其次,我只是关心我的女朋友,怎么能叫跟踪?”
宋清嘉轻哼了一声:“关心?”
“是啊,关心……关心我的女朋友会不会被外面野男人的花言巧语给勾走,我得看紧了。”
明明就是跟踪,还被他说得这么好听。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徐晚然同学,越发心虚,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台阶绊倒,扶住墙壁才站稳。
宋清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徐晚然听见笑声,鬆了口气:“姐姐,你没生气啊?”
宋清嘉:“生气了。”
“啊?”徐晚然不知所措,睁著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巴。
徐舟野被她蠢得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揽上宋清嘉的腰,低头说:“走了,回家。”
“哥——那我呢?”徐晚然在后面喊。
“你自己打车。”
徐晚然:“……”
没天理了,有了老婆忘了妹妹。
宋清嘉当然没让徐舟野丟下徐晚然,拎著小姑娘,扔进了后座。
小姑娘正襟危坐,表现得十分乖巧。
只是到了半路,她又憋不住了,忍不住开口问:“姐姐,你跟那个男人都聊了些什么呀?”
怕宋清嘉误会,她又补充:“他看起来好凶,我怕他打你。”
宋清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他打不过我。”
徐晚然:“!”
她这好奇心一下子就从两人的对话內容转移到了这来了。
“那我哥呢?你跟他打架,谁比较厉害?”
徐舟野无语:“你不说话会哑巴?”
徐晚然嫌弃道:“女孩子们讲话,臭男人不要插嘴。”她继续撒娇,“姐姐,你快说嘛?”
“那得看是哪种打架。”宋清嘉说。
徐舟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不过,无论哪种架,他都打不过我。”
果然。
徐晚然嫌弃地摇头:“太没用了,真是太没用了。”
怪不得大伯母非要她来,她哥真是除了开车,啥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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