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娃，你的牙很尖。”
    勋爵没有鬆口，她的牙齿在伊斯特的脸颊上轻轻颳了一下，然后鬆开了。伊斯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湿的，有猫口水的味道，不疼，但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伊斯特看著勋爵，看著那双琥珀色的、带著“你再敢说抓蛇我就咬你另一边脸”的猫瞳，她没有说话。
    她变成了蝙蝠，伊斯特蝠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飞，是弹——她的翅膀还没完全展开，身体在空气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摔在了地毯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摊开，浅红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开始嚎，不是哭，不是叫，是嚎——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著气流和震动的、像一辆小型柴油发动机在启动时发出的声音。她的嘴张得很大，能看见两排极小的、尖尖的牙齿和深红色的舌头。她的眼睛闭著，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在灰色的绒毛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像被水打湿过的痕跡。
    勋爵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伊斯特蝠面前，低头看著她。伊斯特蝠还在嚎，眼泪已经打湿了耳朵后面的那撮绒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勋爵的尾巴在伊斯特蝠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意思是“你哭什么”。伊斯特蝠没有回答，嚎得更大声了。
    勋爵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她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著，步伐不紧不慢。她走进厨房，跳上灶台，从盘子里叼了一块鯊鱼乾，又从旁边的盘子里叼了一块肉乾——不是鯊鱼乾，是另一种，深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油光的、闻起来像是加了香料和盐的鹿肉乾。
    她把肉乾放在灶台边缘，然后跳下来，叼著鯊鱼乾走回客厅，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臥下来，把鯊鱼乾放在前爪之间，低头开始嚼。
    伊斯特蝠的嚎声从大声变成了小声，从小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从地毯上翻了一个身，面朝勋爵的方向。勋爵嚼著鯊鱼乾，没有看她。鯊鱼乾的碎屑从她嘴角掉下来，落在地毯上。
    伊斯特蝠吸了吸鼻子，从地毯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到勋爵旁边，落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小爪子扒拉著地毯的绒毛，浅红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米勒娃……”
    勋爵嚼完最后一口鯊鱼乾，舔了舔嘴，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她跳上灶台，叼起那块鹿肉乾，跳下来走回客厅，走到伊斯特蝠面前，低头把肉乾放在伊斯特蝠的肚子上。肉乾比伊斯特蝠的身体小一圈，刚好能盖住她的肚皮。深红色的，油亮的，还带著一点点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温度。
    伊斯特蝠低头看著自己肚子上的肉乾，又抬头看著勋爵。勋爵已经跳回了沙发上，臥下来，身体蜷成一个弧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伊斯特蝠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低头在肉乾上咬了一小口。鹿肉乾很有嚼劲，咸的，带著香料和烟燻的味道，在嘴里越嚼越香。她把整块肉乾啃完了，肚皮撑得圆滚滚的。她飞起来，落在勋爵的背上，小爪子抓住虎斑猫的毛，身体嵌进条纹之间，只露出一个蝙蝠脑袋和两只大耳朵。她趴在勋爵的背上，把下巴搁在猫的后脑勺上，闭上了眼睛。
    勋爵的尾巴从沙发边缘抬起来，落在伊斯特蝠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哭了？”
    伊斯特蝠的耳朵转了转。
    “不哭了”。
    勋爵的尾巴又拍了一下。
    “肉乾好吃吗？”
    伊斯特蝠的耳朵又转了转。
    “好吃”。
    勋爵的尾巴没有再拍，她把尾巴从伊斯特蝠的背上收回来，搭在沙发边缘，尾尖轻轻晃了一下。伊斯特蝠在勋爵的背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呼吸从刚才的抽泣变成了平稳的、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规律的起伏。
    勋爵的背在她的身下微微起伏，像一艘不会翻的小船。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虎斑猫的背上，照在蝙蝠的肚子上——圆圆的，撑著的，吃饱了的，不会再嚎了。
    厨房里传来莉拉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规律而轻柔。电视关著，遥控器在茶几上，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纳吉尼不在那里了，蛇尾巴拖行的声音也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沙发上的一猫一蝠。
    北塔的套房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得像一幅被静止了的画。画里有一只灰色条纹的虎斑猫，和一只灰色的蝙蝠，蝙蝠趴在猫的背上，爪子抓著猫的毛，脸埋在猫的绒毛里，呼吸起伏。猫的尾巴搭在沙发边缘，尾尖偶尔晃一下，像在梦里回应著什么东西。
    小剧场：
    勋爵臥在沙发正中央，四脚朝天，尾巴垂在扶手外面，正在午睡。她的肚皮毛是浅灰色的，被阳光晒得蓬鬆柔软，像一小片被收割后晾在田埂上的、会呼吸的云。伊斯特蝠趴在那片云的正中央，四只小爪子摊开，肚皮贴著猫的肚子，翅膀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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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动了动，身体在绒毛里转了一个方向，开始划水——左爪往前划一下，右爪往前划一下，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像一只在毛茸茸的海洋里进行自由式训练的、不太聪明的、身体圆滚滚的迷你生物。
    勋爵没动，似乎睡著了。伊斯特蝠划了大概七八下之后，觉得这片海洋太小了，於是改变了策略。她伸出一只前爪，朝前方探去，目標是那几根从猫下巴上伸出来的、在日光中微微颤动的鬍鬚。
    她的爪尖碰到了最右边那根鬍鬚的末端，轻轻勾了一下。勋爵的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猫瞳从半闭变成了全开，瞳孔从圆变成了竖线。她没有动，只是看著自己肚子上的蝙蝠——那只蝙蝠的爪子还勾在她的鬍鬚上，身体悬在肚皮上方，像一只掛在钓鱼线上的、不自量力的、正在等待命运的苍蝇。勋爵张开嘴，咬住了伊斯特蝠的后颈。牙齿合拢的力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刚好能叼住蝙蝠又不会弄疼她。
    伊斯特蝠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她整只蝠悬在半空中，四只小爪子无措地扒拉著空气，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场“游泳竞赛”的结局。勋爵叼著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四只脚掌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她走过客厅，走进厨房旁边的杂物间。杂物间里放著一只垃圾桶——空的，乾净的，內壁光滑，底部铺著一层崭新的、没有被任何垃圾碰过的黑色垃圾袋。
    勋爵低头，松嘴，伊斯特蝠从半空中落下去，掉进垃圾桶里。身体在桶壁上撞了一下，弹了一下，在桶底翻了一个跟头，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浅红色的眼睛看著桶口那只灰色的、面无表情的猫脸。
    勋爵低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好好反省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
    伊斯特蝠躺在垃圾桶里，看著天花板。杂物间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她的肚子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从刚才的坠落中完全平稳下来。垃圾桶的內壁光滑冰凉，比猫肚皮毛的温度低了不知多少度。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闭上眼睛，决定先在桶底躺一会儿。勋爵已经走回沙发前了，她跳上去，在原来臥过的位置重新臥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舔毛。
    舌头从左前爪开始，从肉垫舔到腕关节，动作很慢，像是她根本不在乎垃圾桶里的那只蝙蝠，只在乎自己刚被打扰的午后和乾净的毛皮。
    杂物间的垃圾桶里，伊斯特蝠的眼睛又睁开了。她看著桶口那一小片被切割成圆形的、浅蓝色的天空，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被压缩了的气流声一样的“吱”。她觉得她还可以再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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