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伊斯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麦格教授的脸。
不是侧脸,是正脸,麦格教授还没有醒,面朝著她的方向,头髮散在枕头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骨的弧度柔和了,眼角的细纹不那么明显了。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睡梦中也带著一种“我在想事情”的表情。
伊斯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从朦朧变清晰,从清晰变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柔软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轻轻从麦格教授的怀里退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麦格教授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了床单上。伊斯特坐起来,看著枕头旁边的那条项炼。银色的链子在晨光中闪著柔和的光,吊坠上的蝙蝠和猫叠在一起,红宝石的眼睛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她伸手去拿项炼,手指刚碰到链子,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麦格教授的手握住了项炼,从枕头上拿起来。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说好早上我给你戴。”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醒了?”
“你动的时候我就醒了,你从我的怀里退出去的动作幅度很大。”
“我觉得我动作已经很轻了。”
“你觉得。”麦格教授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她撑著床坐起来,头髮散在肩上,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她拿起项炼,链子在指间垂下来,吊坠轻轻晃动。“转过去。”
伊斯特转过身,背对著麦格教授,把头髮撩起来。麦格教授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项炼绕过她的脖子,搭扣在颈后合拢。和昨晚一样的“咔”的一声,一样的凉丝丝的金属触感,一样的吊坠落在锁骨之间。
但这次伊斯特没有用手去摸。她低下头,让吊坠垂在胸前,看著那只银色的蝙蝠和那只银色的猫叠在一起。
“好了。”麦格教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斯特转过身,面对著麦格教授。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伊斯特伸出手,把麦格教授歪了的睡衣领口正了正,手指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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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娃。”
“嗯。”
“你今天早上特別好看。”
麦格教授看著她,没有说“你也是”。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但她伸出手,把伊斯特脖子上的吊坠翻了一个面——把蝙蝠和猫翻到了朝外的方向,然后指腹在吊坠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你戴著很好。
伊斯特低头看著那只猫和那只蝙蝠,笑了。她站起来,走出臥室,走进厨房。莉拉正在做早餐,看到她脖子上的吊坠,手里的锅铲停了。
“小姐,那是什么?”
“项炼,麦格教授给我做的。”
莉拉走近了一步,踮起脚尖看了看那个吊坠。蝙蝠趴在猫的肚子上,猫的尾巴绕在蝙蝠的背上。莉拉的耳朵竖了起来,又放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灶台前,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了锅盖。但伊斯特看到了,莉拉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看到自家孩子过得好”的、发自內心的、藏不住的弧度。
伊斯特摸了摸吊坠,走出厨房,站在走廊的窗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吊坠上,蝙蝠的红宝石眼睛闪了一下。她把吊坠塞进领口,银色的金属贴著皮肤,凉意从锁骨传到心臟。
她转过身,看到麦格教授站在臥室门口,穿著那件深蓝色的睡袍,头髮还没有梳,赤著脚踩在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米勒娃,早餐好了。”伊斯特说。
麦格教授走过来,从伊斯特身边走过的时候,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不是握,不是捏,是那种不经意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触碰。
伊斯特跟在她身后,走进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莉拉把酸菜燉香肠放在桌子正中间,旁边是一篮刚烤好的麵包和一碟黄油。麦格教授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放在伊斯特面前,然后给自己舀了一碗。
伊斯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酸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著香肠的油脂香和微微的辣味。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吊坠从衬衫的领口滑出来,垂在锁骨之间,蝙蝠和猫在汤的热气中若隱若现。
她笑了一下,把吊坠塞回领口,继续喝汤。
麦格教授看著她把吊坠塞进去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別藏了,你已经摸了十六次了。”
“你数了?”
“从你出臥室到现在,十六次。”
伊斯特的手停在了吊坠的位置。
“……你观察力太强了。”
“你这句话也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很重要。”
麦格教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伊斯特看到了那道光,也看到了麦格教授嘴角那个没有收回去的弧度。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吊坠在衬衫下面贴著皮肤,凉意已经变成了体温。蝙蝠和猫趴在她的锁骨之间,安静得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但伊斯特知道它们不是被遗忘的——它们是被记住的。被麦格教授记住,被她的魔杖记住,被那个下午的每一笔、每一个弧度、每一次精確到毫米的调整记住。
她摸了摸领口,隔著衬衫摸到了吊坠的形状。
十七次。
麦格教授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
第十八次。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窗外有鸟叫,远处有学生在草地上打闹的声音。莉拉在厨房里哼著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锅铲的声音有节奏地穿插在旋律之间。
伊斯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抬起头。麦格教授正在吃麵包,麵包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覆盆子果酱。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伊斯特看著她,忽然觉得这枚吊坠她永远不会摘下来了。不是因为她不会弄丟,不是因为她不会沾上魔药,是因为这是米勒娃·麦格亲手做的,用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存了好几天,在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里等著她去发现。
她把吊坠从领口里拿出来,对著晨光看了看。蝙蝠的红宝石眼睛闪了一下,猫的尾巴在蝙蝠的背上弯成一个小小的问號。
然后她鬆手,吊坠落回领口,贴著皮肤,安静地、温顺地、像一只被驯服的蝙蝠一样,趴在她的锁骨之间。
麦格教授看著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她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一趟霍格莫德,茶叶喝完了。”
伊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领口下的吊坠。
“好。”
第十九次。
但她没有数。
麦格教授也没有数。
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照在两个人之间。银戒指和银吊坠在同一个光线下闪著同一种光——那种不刺眼的、温和的、像月光被凝固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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