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闭上眼睛,没有再挣扎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花园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远处的厨房里,老钟敲了三下,声音沉闷而遥远。
床上,一只虎斑猫蹲坐在一条羽绒被上,爪子下面按著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蝙蝠已经不动了,四只小爪子摊在身体两侧,肚皮一鼓一鼓地呼吸著。她的眼睛闭著,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她没睡著,她只是在装死。
过了一会儿,蝙蝠的肚子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吱”,不是“噗”,是“咕——”很长的,拖著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勋爵低头看著蝙蝠的肚子,蝙蝠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那是她在尷尬。蝙蝠睁开眼睛,看了勋爵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饿了”。
勋爵没有动,蝙蝠又闭上了眼睛,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咕嚕嚕——”像是在打雷。
勋爵从床上跳下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到厨房。厨房的门虚掩著,她侧身挤了进去。
冰箱里很整齐——牛奶、鸡蛋、奶酪、火腿、还有一盘用保鲜膜包著的三明治。三明治是莉拉下午做的,全麦麵包夹鸡肉和生菜,切成三角形,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勋爵用嘴叼住保鲜膜的一角,把整盘三明治拖了出来。盘子落在灶台上,发出“咔”的一声,她停下来听了一下——没有动静,没有人被吵醒。然后她叼起一块三明治,跳下灶台,沿著原路返回。
蝙蝠还趴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肚皮朝下,脑袋埋在爪子里,整只蝙蝠像一块被遗弃的黑抹布。
她听见勋爵回来的声音,从爪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勋爵跳上床,把三明治放在蝙蝠面前。三明治比她大,麵包的边角微微翘起来,生菜叶子从鸡肉和麵包之间探出头来,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绿色。
蝙蝠低头看著那块三明治,又抬头看著勋爵。
“我吃不了这么大。”蝙蝠的声音很小,但这次清楚了很多。
勋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三明治咬成两半——不是用爪子撕的,是用牙齿咬的,很精准地咬在中间,麵包屑掉了好几粒在被子上。
她把其中一半推到蝙蝠面前,自己开始吃另一半。蝙蝠看著面前那半块三明治,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啃。她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麵包屑掉了一被子。
两人窝在被子上一人吃著一半三明治。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半块被咬得乱七八糟的三明治上,洒在被子上那些细小的麵包屑上。
蝙蝠吃完了,她用爪子擦了擦嘴,仰面躺下,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她的眼睛半闭著,嘴角沾著一粒麵包屑,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米勒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著了。
勋爵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別告诉別人我撞玻璃了。”
勋爵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蝙蝠闭上了眼睛。
勋爵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把盘子推到一边,然后在蝙蝠旁边蜷下来。她的身体弯成一个弧形,把蝙蝠圈在中间。蝙蝠很小,蜷在她的身体旁边像一颗黑色的、毛茸茸的卫星。勋爵的尾巴搭在蝙蝠的身上,轻轻压著,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
蝙蝠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浅红色眼睛闭著,尖耳上的两撮蝙蝠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细草。勋爵看著她,想起第一次在废弃教室窗台上见到伊斯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每天下午准时出现,会蹲在窗台边叫她“勋爵”,会把脸埋在她的背上蹭来蹭去,以及现在半夜会变成一只圆滚滚的蝙蝠撞上玻璃窗。
勋爵把下巴搁在蝙蝠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沉了下去,天边开始泛白。虫鸣声渐渐稀疏了,鸟叫声开始响起来,一只、两只、三只,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音乐会。厨房里传来米茜早起做早饭的声音——锅铲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烤箱叮的一声。
蝙蝠在勋爵的身体下面翻了个身,从肚皮朝下变成了肚皮朝上。她的爪子动了一下,碰了碰勋爵的鬍鬚。勋爵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蝙蝠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故意的,爪子尖轻轻戳了戳勋爵的鼻尖。
“米勒娃。”蝙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勋爵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蝙蝠说。
勋爵看了看窗外,天確实亮了,淡粉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们什么时候去戈德里克山谷?”蝙蝠问。
勋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伊斯特趴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勋爵回来了,嘴里叼著一样东西。是那个灰色的毛绒老鼠——伊斯特之前给她的那个,会“唧唧”叫的那个。勋爵跳上床,把老鼠放在蝙蝠面前,然后蹲在旁边,看著蝙蝠。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玩,我看看。
蝙蝠低头看著那只灰色老鼠,又抬头看著勋爵。
“你是认真的?”
勋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蝙蝠嘆了口气,伸出爪子,按了一下老鼠的肚子。
“唧。”
勋爵的耳朵竖了起来。
蝙蝠又按了一下。
“唧唧。”
勋爵的眼睛亮了一下。
蝙蝠连著按了好几下。
“唧唧唧唧——唧——唧唧——”
勋爵的尾巴尖在轻轻晃动,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蝙蝠趴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按著老鼠的肚子,老鼠在她的爪子下一声一声地叫著。勋爵趴在旁边,看著那只圆滚滚的蝙蝠按著那只圆滚滚的老鼠,尾巴尖一直在晃。
窗外,鸟叫声越来越密了。
番外:
那天下午,麦格教授难得清閒。学期结束了,成绩单交了,报告写了,连明年的课程表都排好了。她坐在床边,看著枕头上那团黑色的、圆滚滚的、正在睡觉的蝙蝠,陷入了沉思。
伊斯特蝠睡得很沉,她的身体蜷成一个完美的球形,翅膀收在身体两侧,把圆润的弧度衬托得更加明显。
脑袋埋在肚子里,看不见眼睛,只有两撮蝙蝠毛从脑袋顶上支棱出来,隨著呼吸轻轻颤动。整只蝙蝠看起来像一颗黑色的、毛茸茸的、被人隨手放在枕头上的汤圆。
麦格教授盯著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小木棍——不是魔杖,是花园里捡的、手指粗细的、大概一臂长的树枝,上面的树皮还没剥乾净,带著一股青涩的草木味。
木棍的一端繫著一根细绳,绳子的一端繫著一块鯊鱼乾。鯊鱼乾是伊斯特自己做的,切成了小小的、一口能吃掉的方块,用油纸包著,放在床头柜的罐子里。麦格教授从罐子里拿了一块,用绳子繫紧,打了个结。
她坐在床边,把鯊鱼乾缓缓靠近那团正在睡觉的黑色毛球。
鯊鱼乾在伊斯特蝠的鼻子旁边停住了。距离很近,近到那块干制鱼肉散发出的咸腥气味能精准地钻进蝙蝠的鼻孔里。
伊斯特蝠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先是极轻微的,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她的整个身体跟著抽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嚇到”的抽动,是那种“闻到了什么”的、从睡眠深处被唤醒的本能反应。她的脑袋从肚子里慢慢探出来,眼睛还闭著,眼皮黏在一起,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在做梦”的茫然。
鯊鱼乾又往前凑了一点,伊斯特蝠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这次她的嘴也动了——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极小的、白色的尖牙,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的翅膀动了。
不是那种“我要飞”的有力扑扇,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是在伸懒腰的展开。翅膀从身体两侧伸出来,膜质的翼膜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黑色光泽。
她的眼睛睁开了,浅红色的瞳孔还处於半失焦状態,盯著前方,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她看见鯊鱼乾了吗?不確定。她看见麦格教授了吗?也不確定,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爪子鬆开了枕头,身体从枕头上滚下来,悬在半空中,翅膀开始扑扇。
不是飞,是飘,她的翅膀扑扇得很慢,很无力,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身体歪歪斜斜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尾巴拖在身后,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绳子。
她离枕头只有不到十厘米,但她的高度在缓慢地上升——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整个过程她都是闭著眼睛的,或者说是半闭著——眼皮耷拉著,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缝。
麦格教授把鯊鱼乾往上提了一点,伊斯特蝠的身体跟著往上飘了一点,麦格教授把鯊鱼乾往左移了一点,伊斯特蝠的身体跟著往左飘了一点。
她的飞行轨跡比平时更离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风吹乱的丝带。她的脑袋朝前,身体朝后,翅膀一只快一只慢,整个人——整只蝠——在空中画著各种不规则的弧线。
麦格教授把鯊鱼乾举高,举到自己的脸旁边。伊斯特蝠歪歪扭扭地飞上来,悬在麦格教授面前,距离近到蝙蝠的鼻尖几乎碰到麦格教授的鼻尖。
她的眼睛还是半闭著的,嘴巴微微张开,两颗小尖牙露在外面,舌尖搭在下牙上,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被食物勾引著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哪儿”的小孩。
麦格教授看著那双半睁半闭的浅红色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鯊鱼乾又往上提了一点。伊斯特蝠跟著往上飞,飞过了麦格教授的头顶,飞到了天花板附近。她的翅膀扑扇得越来越慢,像是电池快要用完了。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直线下坠,是那种螺旋式的、一圈一圈往下飘的下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花瓣。
麦格教授把鯊鱼乾放在枕头旁边,伊斯特蝠飘了回来,落在枕头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她的爪子抓住枕头,翅膀收起来,身体缩成一个球,把鯊鱼乾搂在怀里,不是用爪子搂的,是用整个身体搂的,像是抱一个毛绒玩具。她的脸埋在鯊鱼乾上,鼻子抵著鱼肉,嘴角沾了一点鱼屑。
麦格教授坐在床边,低头看著那团搂著鯊鱼乾的黑色毛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麦格教授又拨了一下。蝙蝠把脸往鯊鱼乾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像是说“別闹”。
麦格教授收回手,靠在床头上,拿起一本书翻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团搂著鯊鱼乾的黑色毛球上。
过了一会儿,蝙蝠翻了个身,从搂著鯊鱼乾变成了躺在鯊鱼乾旁边,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她的嘴微微张著,露出两颗小尖牙,嘴角还沾著一点鱼屑。她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香。
麦格教授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那根小木棍从床边拿起来,解开绳子,把剩下的半块鯊鱼乾放在蝙蝠的肚子上。蝙蝠的肚子动了一下,鯊鱼乾在上面晃了晃,但没有掉下来。
蝙蝠的爪子动了,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鯊鱼乾搂进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麦格教授合上书,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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