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空气冷了几度。
莫雷斯坐在高台王座上,熔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她,像在看一枚棋子落定后的走向。
祂的姿態依然鬆散,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让林苏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
卡恩和琼分立在两侧,一个冷眼旁观,一个在暗红火焰中等著看好戏。
林苏坐在长桌前。
她能够感知到,这种看似隨意的三方齐聚並非巧合,也许莫雷斯想看她如何决策。
“林。”深渊神开口。
林苏站起身,转向高台的方向,微微低头。
“吾神。”
林苏回答道。
莫雷斯坐在王座之上,黑色的长髮从祂肩侧垂落,流淌在深色的长袍上。
“告诉吾,”祂问,“你將如何处理?”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却让殿侧两位大公的目光同时变了一变。
莫雷斯很少这样问下属的意见。大多数时候祂直接下达旨意,或者乾脆不处理。
深渊向来自行其是,祂对凡间的得失不像其他神明那样热衷。
而且祂並不需要太多信徒,也不需要太多供奉,这一份死亡名单放在这里,或许本身就带著某种试探的意味。
他们都在等她的回答。
林苏的目光落在那两份摊开的羊皮纸上。
拉斐尔·维拉诺,红衣主教,威望过重。
阿德里安三世,国王,信仰不纯。
从深渊的利益出发,从权术的角度权衡,从任何一条常规的思路出发,这两个人都应该死。
区別只在於先死哪一个。
但林苏盯著那两行字思索著,突然有了新的答案。
“吾神,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份里选一个人去死,”她说,“我建议两个都不杀。”
殿內安静了一瞬。
卡恩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但被琼的一阵低哑笑声盖过去了。而琼的笑声,却在看见深渊神的神情时,戛然而止。
莫雷斯看著林苏,目光里看不出喜怒,无悲无喜,那张近乎透明的精美面容在晶石的暗光里如同冰雕。
祂问:“理由?”
林苏欠身答道:
“吾神,国王的信仰不纯,是因为他不再相信深渊会保护他的国家。深渊与光明在诺兰边境对峙了这么多年,两国夹缝里的普通人早就厌倦了等待神明决定他们的命运。
国王接触光明教会的使节,只是一种寻求自保的手段。他並非想背叛深渊,只是试图守住他的王国。”
“而红衣主教虽然威望过重,但她的威望正是深渊在诺兰立足的根基。军队听她的调度,平民信服她,贵族敬畏她。她越强大,深渊在诺兰的影响就越稳固。
一个过於强大的从属者確实值得警惕,但在边境动盪的时期换掉她,换上去的人未必有她的能力,诺兰的信仰基础反而可能因此动摇。”
林苏说完,抬起头,目光直视高台上方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而且,杀了国王,教会会彻底控制王权,主教未必不会就此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杀了主教,国王一旦倒向光明,诺兰整片边境都会变成深渊的缺口。如果两个人都活著,他们的权力会相互制衡。”
“互为銬锁,”她说,“也许比一併剷除或一方独大更好用。”
殿內陷入一种短暂的静止。
卡恩的那声嗤笑收起来了。他站在阴影中,银灰色的瞳孔盯著林苏,没有移开。
墮天使虽是禽类,却並非小鸟大脑那般简单。听完林苏的话,卡恩的大脑甚至告诉他自己:
她说的对啊。
但情感上,卡恩依旧如同一只愤怒的小鸟,想要口出恶言来反驳这位抢了自己位置的新任执政官。
他旁边的琼也没有说话,火焰躯体保持著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態。
比起事实,琼更看重深渊对此的態度。
高台上,莫雷斯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祂的姿態似乎比刚才放鬆了一些,但又或许是错觉。
祂抬了一下手。
那两份羊皮纸卷从石桌上浮起来,在空中飘过一截,落入祂的掌心。
“可。”
祂的语气里没有褒扬也没有反对,可对於熟悉祂的恶魔大公来说,便能察觉出祂隱约的喜悦。
琼垂下眼眸,暗自思索。
也许这位新来的执政官,比他们想像中更得深渊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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