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风声灌满耳朵,吵得头疼。
谢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跳下来。
等意识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半空中了,脚尖离地表越来越远,头顶的光越来越弱。
霍道在喊,他听不清。
风太大。
他只看得见林苏的头髮被气流往上吹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伸出手。
差一点。
重力把他往下拽,心在往下沉,五臟六腑好像错位了又在重新排列。
他看著她在他不远处,坠落。
她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从脚踝开始,到腰,到肩,最后是一缕碎发。
黑暗把她咽了进去。
不要!
他想喊,但嘴巴一张开,风就灌了进去,把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个含糊的的气音。
下一秒,黑暗把他也吞了进去。
像溺入深水,亦或是跌入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睁著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黑暗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如同放映著老旧的电影胶片。
他看见了什么?
一扇灰色的铁门。
铁门上油漆剥落看不清原色,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阳光孤儿院。
长长的走廊里小小谢尧漠然地站著。
走廊尽头的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儿童画,画著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那个时候他四岁,或者五岁。
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的年纪了。孤儿院的孩子对自己的生日大多没有概念。
他在一个严寒冬日被送到孤儿院门口。襁褓里有一张纸条写著他的出生日期,字跡被水渍泡烂了。
院长边说“是个命硬的孩子”,边把这个小生命抱进屋里。
谢尧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硬。
他不是那种討人喜欢的小孩。
他不爱哭,不爱闹,也不会嘴甜地叫阿姨叔叔。
別的小孩看到来领养的大人,会衝上去抱住对方的腿,甜甜地喊爸爸妈妈。
他不会。
他只会站在角落里,沉默地观察著这个世界。
一次,两次,三次。
来看他的人,目光总会从他身上掠过,落在旁边那些嘴巴甜、会笑的孩子身上。
他开始习惯不被选中。
就像天冷了要穿衣,肚子饿了要吃饭。不被选中,如吃饭穿衣般,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到后来,他甚至不希望有人来看他。
每当有陌生的大人走进院子,孩子们就会和被投食的鱼群一样涌上去,推推搡搡,爭先恐后。
他不想爭。
爭了也没用。
他学会了待在屋里,趴在窗台上,隔著玻璃看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他的视角看出去,世界是裂开的。
他被世界遗忘在裂缝里。
到九岁时,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看过了。
孤儿院的孩子和货架上的商品有什么两样呢?
这些商品中,越小的越受欢迎,三岁以下的被领养的概率最高。等过了七八岁,来看的人就少了。
到了九岁,基本无人问津。
他自己也明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在孤儿院待到十八岁,然后出去打工,租一间便宜的屋子,养活自己,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那天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冬末,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子里罩上一层灰纱。
他蹲在院子角落的沙坑边,用一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谢尧。
跟院长姓,尧也是院长翻字典取的,说是上古圣君的名字,寓意好。
“谢尧,去把走廊拖乾净。”
院长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放下树枝,跑去拿了拖把。拖把比他的人还高,拖布湿淋淋的,水顺著木桿往下淌。
他弯著腰,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拖得很仔细。院长说了,院子里的卫生弄乾净,今天有人要来。
他不太在意。
来就来吧,反正跟他也没什么关係。
拖完走廊,他又去擦了窗台。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他给它浇了点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车。
那辆车很漂亮,孩子们叫这种车为富人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昂贵的米色大衣,围巾是浅红色,头髮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正低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
跟谢尧差不多高,穿著毛呢外套,领口整整齐齐的,脚上的小皮鞋擦得鋥亮。
院长迎了出来。
“霍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那个女人笑著点了点头,一副雷厉风行的做派:“打扰了,院长。我带阿道来转转。”
谢尧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桶旁边,正在拧抹布。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牵著小男孩的手走过院子,小男孩步伐閒散,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院子的各个角落扫过。
“阿道,你看看,”霍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有没有想跟他一起玩的小朋友?”
谢尧的脚步顿了一下,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了。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稚嫩的少年音,语气中带著些篤定:
“那个。”
谢尧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那个叫阿道的小男孩正看著他。
他的手指正正地指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指向他。
院长愣了一下,顺著他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阿道是说……谢尧?”
“嗯。”小男孩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他。”
霍总也看了过来。
谢尧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霍总已经笑了。
她弯下腰,对阿道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头对院长说道:“就是这个孩子了。”
收养手续很快办完了。
车上。
小男孩问,“你叫谢尧?”
“……嗯。”
“我叫霍道。”他说,“以后你就跟著我。”
谢尧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理所应当的。
他能被选中,只是因为霍道的那根手指。
仅此而已。
小谢尧对霍道说道,也对自己说道:“好。”
他要把这根手指抓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也许是九年的孤儿院生涯教会了他察言观色,也许是儿童的生存本能。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好好跟著霍道。
霍道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霍道需要他笑,他就笑。
霍道需要他挡在前面,他就挡在前面。
霍道需要他消失,他就消失。
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钉子,从九岁那年钉进他的骨头里,再也没拔出来过。
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他十六岁那年,霍总生了场大病。
霍道在那年突然沉默了很多,他本来就话不多,那之后话更少了。
谢尧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陪著他。
霍道练体能,他就跟著练。
霍道去参军,他也报了名。
霍道退役后转行做野外生存节目,他就进了演艺圈。
他参加各种综艺,接各种通告,把自己混成一张在观眾面前眼熟的脸。有人夸他长得好,他就笑得更好看一些。
他学会了对镜头笑,对观眾笑,对任何人笑。
笑是他的保护色。
笑是他的通行证。
只要他笑,別人就会喜欢他。至少,不会討厌他。
参加恋综《心动坠落》前,谢尧没想到,他们会真的坠落。
也没想到,真的会心动。
见到林苏的那一刻。
谢尧心想,真好看啊。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著一点懵懂的不设防的惊艷。
但紧接著,第二个念头出现。
哥一定会喜欢她的。
可他不想被赶出这个家。
於是他再次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就像抓住九岁那年的那根手指。
直到黑暗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温柔而不可抗拒。
他身体的轮廓正在消散,那一瞬间,他想,这样也好。
反正他一直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人,谁会在意他呢。
朦朦朧朧中,他看见了一双眼睛,紧接著,变成了千双。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睛。
那个人,那个东西,在黑暗里嘻嘻地笑了一声。
“你也喜欢她呀?”
谢尧想开口,但他的嘴似乎已经不属於他了。
祂没有等他的回答。
祂弯著千双眼睛,笑容从嘴角一路裂开到耳根,露出不属於人类的弧度。
“我会帮你的。”
祂说。
“一切,交给我就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