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吟接过山药块放嘴里嚼时,因为不適应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努力咽下去了。
“林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林苏把最后两块递给队尾的姜予安。
姜予安接过去,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山药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动作乾脆利落。
那根细藤蔓不知何时从落叶里探出了头,末梢微微翘著,看她分山药时整根藤呆了呆。
林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扫过去。
是一条蛇。
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体背呈暗褐色,有不规则的深色横斑,头部呈三角形,正在一丛蕨类植物的根部盘著。
它的头微微抬起,分叉的舌信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一双冰冷的竖瞳正对著她的方向。
林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品种。
原矛头蝮,剧毒。
她站在原地没动,和那条蛇对视了片刻。
她身后,一直跟踪著她的藤蔓忽然从落叶里竖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快。
细长的藤身绷得笔直,末梢微微弯曲,整个姿態和盘在草丛里的那条原矛头蝮一模一样。
甚至连微微摇晃的节奏都如出一辙。
那条原矛头蝮的头瞬间低了下去。
它的舌信不再颤动了,身体从盘著的状態缓缓鬆开,整个身子往草丛深处缩了缩,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装死。
林苏心中一跳,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条蛇身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落叶在地上安安静静的,枯叶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
那根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回了地面,隱没在腐叶和泥土之间。
她收回目光,把腰间的摺叠刀正了正,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
谢尧从前面探过头来,狐狸眼里带著一点担忧。
“林老师你刚才怎么了?我看你忽然停了一下。”
“没怎么,”林苏说,“绊了一下。”
谢尧低头看了看她脚下的路,路面平整,连个凸起的树根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她那张和平时一样平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小心点。”他小声说,然后转回头继续走路,但步子放得更慢了,和她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队伍在正午时分进入了山脊中段。
夏日热气蒸腾,尤其雨林,一呼一吸间全是闷热的水汽。
周牧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他从队中慢慢落到了队尾,嘴唇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头髮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泛红的脸上。
走在他前面的陆辞最先察觉到不对。他回过头,看见周牧的脸色,眉头拧了一下,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周牧,你还好吗?”
周牧抬起头,摇了摇头。
“没事。”
话音刚落,他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差点摔倒
陆辞退后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別逞强了。”
周牧甩开他的手,他直起腰。
“走你的,別管我。”
陆辞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了周牧两秒,然后转身朝队伍前方喊了一声:“沈教官——”
霍道从最前面折返回来,他走到周牧面前,直接伸手按在他颈侧测了五秒钟的脉搏,然后鬆开手。
他转头对眾人说道。
“原地休整。”
谢尧从队首探过头来,狐狸眼里有些不满。“哥,可是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我知道,”霍道打断他,“但他的心率太快了,再走下去会出事。”
谢尧知道自己没有话语权,点了点头。
眾人在一棵大榕树的树根下面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榕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地围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正午最毒的日光挡在外面。
周牧靠著树根坐下来。
林苏从一丛蕨类植物根部采了几片清热提神的叶子递给他,他才勉强嚼了两片,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
林苏回道:“良药苦口。”
霍道和谢尧去前面探路了。两个人沿著山脊线往西边去了,剩下的人靠著树根休息。
姜予安没有休息。
林苏注意到她的瞳孔在某一瞬间骤然缩小。
她跟著姜予安一起站了起来。
“走。”姜予安突然出声,“现在就走。”
苏晚吟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她。“怎么了?”
姜予安没有解释。
她走到苏晚吟面前,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苏晚吟整个人被她提了半尺高。
陆辞有些不解地问:“走什么啊?”
周牧还靠著树根,脸色苍白。
然后他们听见了。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是一大坨生肉黏腻爬行,並在树干上摩擦,也许还有恶臭的汁液从生肉上滴下来。
周牧也听见了,他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开始发抖。
“跑!”姜予安说。
这一次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跑起来。
霍道和谢尧不在,他们五人在密林里像一群被惊散的鸟,朝著山脊的方向拼命奔逃。
陆辞拽著苏晚吟跑在最前面。
林苏被姜予安拉著跑,不算最快的,但能保证不被追到。
周牧被落在最后面。
他跑了不到百步就不行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来。
陆辞拽著苏晚吟在前面跑了一阵,忽然发现身后少了人。
他回过头,看见周牧落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枯树。
他咬了咬牙,鬆开苏晚吟的手。“你先跑,往前,別回头。”
生死关头,苏晚吟什么也没说,咬著牙接著往前跑。
陆辞往回跑了几步,跑到周牧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
周牧被他架著往前跑,脚步踉蹌。他想说“別管我”,但气已经不够用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身后那个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林苏跑在队伍中间,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一团东西。
它的身体约莫两人来高,佝僂著,身上是黢黑的毛髮,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泥塑,眼睛的位置只有两道深深的缝,缝隙里透出两点幽绿色的光。
而它的下半身。
林苏的胃里翻了一下。
从它腰腹以下伸出的居然不是腿,是触手!
章鱼腕足一样,啪嗒啪嗒的声音就是那些吸盘吸住地面又拔开的声音,湿黏的像在舔舐大地。
周牧也看见了。
他在陆辞的肩膀上偏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和那两点幽绿色的光对上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是绝望。
这种状態自己绝对跑不掉。
陆辞感觉到肩膀上的人忽然重了。
陆辞咬著牙把他往上提了提,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周牧!別停!跑!我们能活下来!”
周牧全身发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陆辞的肩膀,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
活不下来的!
他活不下来的!
除非——
周牧把目光望向陆辞。
他知道这样是小人,是坏人,是道德沦丧,是背信弃义,他本来没想这样的,他让他別管他了!可偏偏陆辞伸出了手。
他真的想活呀,他真的想活呀!
周牧猛地推了陆辞一把。
陆辞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
他不可置信回过头。
周牧爆发力气,拼命往前跑去。
“你他爹——”
陆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额头青筋暴起,伸出手想去抓周牧的衣角。
就是这一步。
怪物的触手爆发似的弹射出来。
陆辞的手还没碰到周牧的衣角,那道触手就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吸盘扣进他的皮肤里。
他被拖倒了,后背重重摔在地上,他的手在地上刨了两下,指甲插进泥土里。
不!
他双目爆出血丝,甚至有眼泪。
但那些触手的力气太大了,他的手指在泥地里犁出四道浅浅的沟壑,整个人还是被往后拖去。
陆辞死死盯著前方奋力奔跑的周牧,恨意难平。
“陆辞——!”苏晚吟的尖叫声从前面传过来。
眾人来不及反应,那怪物突然兴奋地鸣叫起来,似鸟似兽,嘶哑恐怖。
下一秒。
大地轰隆隆动了起来。
树木开始移动,前方的路被堵死,后面是蓄势待发的怪物。
林苏转头却看见姜予安骤缩的瞳孔。
再下一秒。
一根巨粗无比的藤蔓缠上了林苏的腰。
林苏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姜予安抬起刀刃冲向藤蔓。
她看著姜予安,来不及说些什么,抓住她的藤蔓表皮蔓延出些汁液,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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