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过后,华盖殿。
朱允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捏著一桿硃笔,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北疆布防图上。
蓝玉和李景隆一左一右站在下首,两人皆是神情肃穆。
“殿下,九边兵册已经核完。”李景隆手中捧著厚厚一册兵籍,声音沉稳,“各藩护卫、边军、卫所军户合计六十七万三千余人。臣已与凉国侯核过,旧营头必须拆散,军餉、军械、马匹另造新册。”
蓝玉抱著胳膊,接过话头:“空额、老弱、病残,先裁八万,拨去屯田修堡。剩下的边军分三批整训。精锐先换火銃,燧发枪只给样板营。谁不服新军操典,老子亲手教他服。”
朱允熥微微頷首,硃笔在图上点了点:“將领怎么安排的?”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本摺子,双手递上:“这是臣与五军都督府擬定的九边主副將领名单,请殿下圣裁。”
朱允熥翻开摺子,目光一扫。
辽东总兵官,武定侯郭英。
大寧总兵官,魏国公徐辉祖。
宣府总兵官,长兴侯耿炳文。
大同总兵官,宋国侯冯胜……
延绥、寧夏、甘肃等镇,也儘是淮西旧將与新政派武臣交错安插。
没有一个藩王旧部能单独成势。
人选全是淮西勛贵和开国老將,且都是坚定的太孙党,忠诚度和能力都毋庸置疑。
“徐辉祖去大寧?”朱允熥挑了挑眉。
“魏国公熟读兵书,用兵稳重。”李景隆解释道,“大寧是燕王旧地,朵顏三卫刚被收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不会轻易冒进的人,魏国公最合適。”
蓝玉在一旁撇撇嘴:“稳重是稳重,就是太稳重了。要老子说,直接派常升去,谁敢不服就砍了谁。”
“舅姥爷。”朱允熥瞥了蓝玉一眼,“辽东是北征的后勤重镇,不是给你隨便砍人的。”
蓝玉缩了缩脖子,嘿嘿乾笑两声,不说话了。
朱允熥合上摺子,拿起硃笔,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就按这个办。”朱允熥將摺子扔给李景隆,“告诉他们,去了九边,谁敢在军餉和军械上伸手,孤就剁了谁的爪子。监察院隨军上任,一月一报。”
李景隆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殿下,还有一事。”蓝玉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兵仗局那边,李元送来了新火器。说是按殿下给的图纸,造的新火器用火石击发,颳风能打,小雨也能打!”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燧发枪,成了。
有了这玩意儿,大明新军的战斗力將发生质的飞跃。只要火药、铅弹、军纪跟得上,草原骑兵衝到阵前三十步,胜负便不再由马刀决定。
“让讲武堂出教官,金吾卫挑一千精锐,兵仗局配枪配弹。”朱允熥吩咐道,“三个月后,孤要看实弹演练。”
“得令!”蓝玉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殿,拂尘一甩,躬身道:“殿下,宫外有人递了牌子,求见殿下。”
朱允熥头也没抬:“谁?”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云南镇滇沐家,西平侯沐春之弟,沐晟。”
此言一出,殿內忽然安静下来。
蓝玉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云南沐家?大明里除了藩王,唯一一个在外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异姓王族。
当年黔寧王沐英隨朱元璋打天下,后镇守云南,沐家在西南边陲的地位,几乎等同於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他来干什么?”蓝玉皱起眉头,“西南那边没听说有战事啊。”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天下诸王兵权尽归中枢,沐家远在云南,心里怕是不踏实了。”
朱允熥放下硃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坐不住是正常的。”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孤连亲叔叔的兵权都收了,沐家手里捏著三十万大军,晚上能睡得著觉才怪。”
“殿下,要不要臣去探探?”李景隆试探著问。
“不用。”朱允熥站起身,理了理玄色常服的袖口,“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蓝玉和李景隆识趣地告退。
......
沐晟跟在王承恩身后,穿过长长宫道。
十一月的应天,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沐晟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相貌堂堂,带著几分西南武人的彪悍。但此刻,他的步子却很沉重。
从云南到应天,他看到了太多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苏州府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船;太仓港里,如同一座座海上堡垒般的五桅福船;还有沿途新军穿鸳鸯战袄,肩扛火銃,行止之间再无旧卫所的散漫。
最让他心惊的,是应天城。
没有勛贵纵马,没有豪奴横街。整个京城,井然有序,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年仅十五岁的皇太孙。
“沐二爷,到了。”王承恩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沐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梁冠,迈步跨入殿內。
大殿內很安静,朱允熥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没有抬头。
沐晟只看了一眼那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少年,便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冷酷气息。
扑通。
沐晟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有些发颤:“臣,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署云南军务沐晟,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没有说话,殿內只剩翻页声。
冷汗顺著沐晟的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短短的几个呼吸,对他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起来吧。”
良久,朱允熥清冷的声音终於响起。
“谢殿下!”沐晟如蒙大赦,撑著地面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只是垂手躬身立在下首。
朱允熥合上帐册,目光落在沐晟身上。
“沐春身体可好?”朱允熥语气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殿下,家兄身体安康,劳殿下掛念。”沐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云南边境,最近可有土司作乱?”
“回殿下,赖陛下与殿下天威,西南诸夷皆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朱允熥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无战事,不知景茂兄跑应天来所为何事?”
沐晟浑身一震,他猛地再次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黄绢摺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此番进京,是奉家兄之命,献云南诸卫兵册、土司名籍、屯田黄册。”
“沐家请朝廷收回镇滇调兵之权。”
“从今以后,云南一兵一卒,皆听中枢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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