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把夏晚晴散落的头髮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就那么仰著头看著叶凛,宽大的灰色t恤领口被风撩开一点,露出靠近胸口的那截皮肤。
叶凛看著她。
他在等一种情绪。
任何一种。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空白,或者哪怕是一丝丝的慌张。
他等了三秒。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跑过的唯一念头是,伐楼尼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会不会又去摸路边摊的东西。
“晚晴。”
他开口了。
夏晚晴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我们之间,不可能是情侣,不可能是爱人,更不可能廝守一生。”
夏晚晴没动。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
叶凛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经失去再爱別人的能力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面上有船鸣笛,长长的一声。
“……什么意思?”
夏晚晴的声音哑了半个调。
叶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撑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和她並排看著江面。
“我做过一个梦。”
他的语调很平。
“很长的一个梦。”
“在梦里,没有神话復甦,没有魔兽,没有觉醒者。”
“也没有你。”
夏晚晴转头看他。
叶凛没看她,看著江面。
“梦里我有爹有妈,他们很爱我。”
“有个从小跟我对门住的姑娘,我俩打小吵架拌嘴,吵到高中吵出感情来了。”
“我们约定好,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相爱四年都没有嫌弃对方,二十二岁顺利毕业领证结婚。”
“我开了家小公司,一年赚个百来万。”
“挺好的。”
“特別好。”
叶凛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二十六岁那年,出车祸死了。”
他说完了。
就这些。
没有铺垫,没有渲染,没有哽咽或停顿。
从头到尾平铺直敘,跟在念一份流水帐。
夏晚晴盯著他侧脸看了很长时间。
风在两人之间穿来穿去。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
是困惑。
“……就这样?”
叶凛转头。
“就这样。”
“一个梦?”
“对。”
“你因为一个梦,就告诉我你不能喜欢別人了?”
叶凛点头。
夏晚晴的嘴唇动了几下。
她在消化。
“叶凛。”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叶凛没说话。
“一个梦?!”
夏晚晴猛地转过身面对他。
“你用一个狗屁梦来打发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电视剧男主角吗?!”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倾,宽大的t恤领口因为这个幅度的动作而垂了下来。
“你告诉我,梦里的人死了,所以现实里活生生的人就不配了?”
“我……”
“闭嘴!我没让你说话!”
夏晚晴往前又逼了半步。
观景台就这么大,叶凛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另一侧的栏杆。
“叶凛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永远把我当傻子糊弄。”
“你跟我说你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人,她死了,所以你这辈子都不打算活了?”
“那你活著干嘛?你打工赚钱干嘛?你保护我干嘛?”
“你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代行者的身份,孙悟空的事跡,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想著我。”
“然后你跟我说你爱不了我?”
叶凛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闪。
就这么看著。
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毕竟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夏晚晴的呼吸很急。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跟秦菲菲都上过床。”
“你跟那个拜金女都能搞到一起去,你跟我说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夏晚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六阶初期的力气,叶凛的衣领被扯得变形。
“你跟她就是玩玩,对吧?”
“对……”
“那你跟我也玩玩啊!”
“凭什么她行我不行?!”
“……”
“是我不够漂亮?还是我不够女人?”
“还是你就觉得我是个哥们,是兄弟,你觉得下不去嘴?”
她鬆开手。
叶凛的衣领皱成一团。
夏晚晴退后一步,两只手抱著自己的胳膊。
江风吹过来,她那件洗到发白的短袖贴在腰上,勾出紧致的腰腹线条和胯骨的弧度。
“十四年。”她的声音在发抖。
“从五岁开始,十四年。”
“你说你做了个梦。”
“那我这十四年算什么?也是梦吗?”
叶凛始终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是发自骨子里的无动於衷。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夏晚晴不是看不懂。
她看懂了。
所以她才生气。
因为叶凛真的不爱她,说出“我不爱你”的时候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和痛苦。
“叶凛你看著我!”
“我在看。”
“你看著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凛沉默了。
他在想伐楼尼有没有又去拿別人东西。
但这种事情,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说出来。
一拳。
六阶初期的拳头实实在在砸在他胸口。
叶凛的身体往后一晃,后腰磕在栏杆上。
夏晚晴比他弱不少,但他没躲。
“你混蛋!”
夏晚晴的眼眶红了。
“你连骗我都懒得认真骗!隨便编个梦就想把我打发了?”
“你当我是什么?是你隨隨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人?”
她又挥了一拳。
“要打回家打。”叶凛说,“这栏杆不结实。”
“少他妈跟我转移话题!”
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消失我有多害怕……”
“赵家那次……我以为你死了。”
“后来你活著回来,我跟自己说,活著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
“我就是喜欢你,我改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愿意给我……”
风灌进观景台。
夏晚晴的肩膀在抖。
泪痕从脸颊滑到下巴,被风吹乾一半又流出新的。
她已经不看他了。
低著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
鞋带刚系好的,现在又鬆了。
叶凛站在她对面。
他的內心此刻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理由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真诚了。
但他没办法解释。
也不打算解释。
解释了又怎样?
穿越,前世,这种话说出来比“做了个梦”更像侮辱智商。
而且没有意义。
结果不会变。
他確实爱不了任何人了,他和秦菲菲確实做了,和她也確实只是玩玩。
“……叶凛。”
夏晚晴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
“你就不能……骗骗我?”
“哪怕是你对秦菲菲那样对我也行啊……”
叶凛没回答。
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碎金色褪成了青灰色,路灯次第亮起来,观景台上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
夏晚晴的肩膀不抖了。
不是因为她平静下来了。
是累了。
她哭了太久,喊了太久。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开始不稳。
然后,身体往旁边一歪。
叶凛伸手接住了她。
夏晚晴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掛著水珠,鼻尖红红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著了。
就这么站著,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叶凛低头看著她的侧脸。
泪痕还没干。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髮拨开。
然后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充当一根人形柱子。
“……所以我才討厌女人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
距离蓝星不知多少光年之外。
须弥山。
这座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山,在更深层的结构中,存在著无数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褶皱空间。
某一处褶皱的最深处。
没有光。
遍地都是碎骨和灰烬。
数不清的头骨堆叠成小丘,每一颗都张著嘴,保持著死前最后的表情。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腐朽气息和让一切生命本能抗拒的“不祥”。
一具瘦小的身体蜷缩在骨堆正中。
灰败的皮肤,乾枯的黑髮贴在额角,眼窝深陷,嘴唇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已经在这里沉眠了不知多少个纪元。
没有任何神愿意靠近这里。
因为少女代表的概念本身就是厄运、不详、被厌弃。
闍耶什塔。
恆水神话中,被所有神灵唾弃的女神。
吉祥天女拉克什米的姐姐。
此刻,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在黑暗中转动。
她的嘴咧开了。
从一个小小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一直扯到耳根。
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遍地枯骨的寂静中,这个笑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
“你终於犯下了恶行……”
沙哑的,像是无数年没有开口说话的嗓音。
“是……是谎言!”
“你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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