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
叶凛没时间听上面的几位在说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阿努比斯。
胡狼头的葬仪之神这回没犹豫。
他大步走上前,一只手拎起那个祭司的后颈。
祭司挣扎了一下。
没用。
阿努比斯把祭司往传送带上一丟。
祭司的身体落在黑色履带上,被稳稳地送向安检门。
嗡——
拱门內的光点阵列疯狂运算。
啪。
红灯。
安检门侧面的显示面板上,六条罪行依次浮现。
【来自洞窟的赐美善者——侵吞供品罪】
【来自阿门泰特的洞穴者——淫乱之罪】
【来自赫利奥波里斯的塞尔提乌——无故愤怒罪】
【来自乌里特的声音显赫者——暴怒罪】
【来自供奉之地的带来供品者——傲慢无礼罪】
【来自双真理之地的长臂者——抢夺儿童食物罪】
叶凛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兜,看著传送带一点一点地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送向红色通道的尽头。
祭司的嘴还在动。
可能在求饶,可能在咒骂。
也有可能在背诵他那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亡灵书。
不过都没用了。
传送带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停下来。
红色通道的尽头,阿米特张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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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鱼脑袋扬起,接住了滑进来的祭司。
合嘴。
吞咽。
尾巴拍了拍地。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门外那些还在排队的亡灵,刚才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生前地位显赫的大祭司。
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叶凛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亡灵们在疯狂整理自己的队形。
十人一列。
间距均匀。
心臟捧在手里,稳稳噹噹。
叶凛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鸡儆猴,永远是效率最高的管理手段。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老板椅,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
伐楼尼递过来一碗枸杞茶。
叶凛接过,抿了一口。
“继续。”
阿努比斯已经在往里带下一批了。
这回,十个亡灵乖得跟鵪鶉一样。
进门过安检,全程零噪音。
流水线恢復了满负荷运转。
从那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亡灵敢多说半个字。
不管生前是法老还是平民,到了这条传送带上,都是一样的待遇。
绿灯或红灯。
芦苇原或阿米特。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叶凛换了三杯枸杞茶,中间还从幻想把戏里掏了包瓜子出来嗑。
伐楼尼帮他剥了一小堆,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要是换成喝醉酒的伐楼尼,估计会把磕完的瓜子丟回桌上。
阿努比斯跑进跑出,腿都快跑细了。
阿米特从撑晕状態中缓过来,进入了一种机械化的的工作节奏。
偶尔打个嗝。
高台上的四十二位审判神从最初被叶凛那番话震惊,到后来的麻木。
再到现在,有几个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毕竟,真的没他们什么事了。
叶凛腰间別著的那个小玩意儿一直在响。
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
提成计数器。
每处理一个亡灵,咔一声。
一百点血汗钱入帐。
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叶凛闭著眼,听著这规律的“咔咔”声,整个人爽的都快升天了。
一个一百,十个一千,一百个一万。
按照现在的处理速度,一小时两千四百个,就是二十四万。
他从早上开工到现在……
美滋滋。
冥界没有太阳,但有自己的计时系统。
当那座悬掛在大殿穹顶的古老沙漏流到“下午”的刻度时——
咔。
咔。
……
叶凛睁开眼。
腰间的计数器,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黑色小盒子。
上面的数字不再跳动。
他抬起头,往大殿门口看了一眼。
空的。
门外那片曾经站满了密密麻麻亡灵的广场,空了。
乾乾净净。
连根飘荡的魂丝都没有。
叶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门外的冥界大地上,清冷的光照著空旷的石板地面。
没有任何一个等待审判的灵魂。
连那些在广场角落里蹲了几百年都快散架的老灵魂也全部消失了。
远处偶尔有一两个新死的亡灵飘过来,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
等等。
阿努比斯呢?
叶凛回头一看。
胡狼头的葬仪之神,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叶凛让出来的那把老板椅上。
权杖横在膝盖上,胡狼脑袋歪向一侧,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嚕声。
睡著了。
叶凛转头看向流水线。
十台安检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真理之羽的光芒维持著低功耗的待机状態。
传送带还在缓缓转动,但上面空无一物。
红色通道尽头,阿米特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河马肚子鼓得跟气球一样。
鱷鱼嘴半张著,舌头耷拉在外面。
偶尔打一个饱嗝,嘴里冒出一缕黑烟。
高台上,四十二位审判神东倒西歪。
有的趴在扶手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整个审判大殿的氛围,从几小时前的高速运转,变成了一个周五下午三点的机关单位办公室。
全清完了。
几千个积压亡灵,加上这几个小时內陆续新死的百来个,一个不剩,全部处理完毕。
新来的亡灵也是即来即走,全程不超过十秒。
叶凛慢慢地把视线挪回腰间的计数器。
数字定格在那里。
4973。
將近五千人。
叶凛盯著这个数字。
然后他开始算帐。
一个人,一百血汗钱。
五千人。
五十万。
不对,是四十九万七千三百。
四捨五入就是五十万。
五十万血汗钱。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按照叶凛每次打工来算,最多的一次是指挥阿修罗打仗,三天三十万。
折合下来时薪足足五千。
当时他觉得已经是天价了。
现在……
叶凛的嘴抽了一下。
他尝试把嘴压回去,但压不住。
两只手插在兜里使劲攥著,肩膀微微绷紧,试图保持淡定。
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是对金钱纯粹的狂热。
如果伐楼尼的酒能让人暴露本性的话,那叶凛此刻的本性已经不需要酒来催化了。
他整个人的灵魂都在唱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伐楼尼端著酒碗走过来,歪著脑袋看他。
“主人?你在看什么?”
“风景。”
伐楼尼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空荡荡的广场,灰扑扑的冥界天空,几块碎石。
“……好看吗?”
“很好看。”叶凛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很美。”
伐楼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碗,又看了看叶凛的侧脸。
“主人喝酒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有钱。”
叶凛终於转过身来,看著伐楼尼。
“有钱的时候,做什么,看什么,都是快乐的。”
“伐楼尼,记住这句话,这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真理。”
“比玛特的真理之羽还真。”
“钱,就是顏料,是让生命更精彩的顏料。”
伐楼尼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完全不懂。
但主人说的一定是对的。
这时,很重的脚步声从王座的方向传来。
叶凛回头一看。
奥西里斯站起来了。
冥王的双手撑在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態带著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
他的脚步很快。
王冠都歪了一点,也顾不上扶。
叶凛站在原地没动。
他已经准备好了。
客户满意度拉满,结算画面近在咫尺。
接下来就是经典流程。
僱主道谢,系统结算,五星好评,收工回家。
完美。
奥西里斯走到叶凛面前。
“叶……叶先生。”
叶凛微微頷首:“冥王殿下。”
奥西里斯的手伸过来了。
一把攥住了叶凛的右手。
冥王的手掌冰凉,毕竟是死过一次的神。
但力道很大,甚至有点疼。
叶凛:“……”
他低头看了看被紧紧包裹的右手。
再抬头看看奥西里斯的脸。
绿皮肤的冥王此刻的神情很复杂。
嘴唇在抖,明显有很多话想说。
叶凛等著他开口。
来吧。
“叶先生大才”也好。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也行。
“报酬绝不会少你一分,我还要额外打赏”更妙。
然后咱们愉快地结算走人。
奥西里斯握著他的手,使劲摇了两下。
然后压低了嗓门。
“叶先生。”
“在。”
叶凛的直觉疯狂拉响警报。
这不对。
奥西里斯的嘴唇动了动,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挤出一句极其隱晦的开场白。
“那个……关於上次你帮我修復身体的事……”
叶凛整个人石化了。
奥西里斯攥著他的手,老脸红得发紫,整张绿脸跟没熟的茄子一样,囁嚅著往下说。
“就是……伊西斯她……我们……”
叶凛想抽回手。
抽不动。
冥王的力气大得离谱。
“那个材质……”
奥西里斯的嗓音压到了极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它的……尺寸……能不能……”
叶凛闭上了眼。
他现在非常想下班。
非常非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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