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
    十台充满现代工业风格的拱门整齐並排，金属结构在审判大殿的火炬光下泛著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拱门顶部的横樑上预留著十个凹槽。
    空荡荡的，像极了流水线上等待安装核心组件的半成品。
    叶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王座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
    奥西里斯已经站起来了。
    这位冥王从刚才叶凛动手开始就没坐下去过。
    他绕著那十台拱门走了三圈，从各个角度端详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精妙。
    但越看也越觉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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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辈子见过的法器不下万件。
    没有一件长成这个模样。
    “需要什么？”
    奥西里斯收回打量的视线，一脸认真地问。
    他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也看得出叶凛特地留一个凹槽肯定不是为了好看。
    叶凛竖起一根手指，朝脚边那台古老的黄金天平努了努嘴。
    准確地说，是天平右边托盘上那根轻飘飘的白色羽毛。
    “多来几根这个。”
    “真理之羽。”
    “对，再来九根。”
    奥西里斯的脸色变了。
    变的方式很微妙。
    他的绿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更深的绿。
    叶凛已经学会辨別冥王的“色號”了。
    浅绿是正常，深绿是脸红，更深的绿是尷尬。
    而现在这种绿……
    是为难。
    “这个……”奥西里斯斟酌著措辞。
    “有些棘手。”
    叶凛挑了挑眉：“怎么说？”
    “真理之羽是玛特的本源造物。”奥西里斯在原地踱了两步。
    “她是秩序与真理的化身，性格……”
    他顿了顿。
    “极其固执。”
    叶凛等著下文。
    “整个九柱神，加上所有从属神祇，她谁的面子都不给。”
    奥西里斯的权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上次我想多借一根羽毛做备用，她回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多一份的秩序不叫秩序』。”
    叶凛：“……”
    奥西里斯嘆了口气：
    “我派阿努比斯去请，她不理，我让托特传话，她连听都不听。”
    “这位女神大人认准的事，拉亲自开口都未必管用。”
    叶凛听完这番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天平。
    真理之羽安静地躺在托盘里，白得耀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那让她过来吧。”
    奥西里斯愣了一拍。
    “谁？”
    “玛特。”叶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把她叫过来，我跟她谈。”
    奥西里斯看著叶凛的表情，满脸写著几个大字：
    你认真的？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嗡——
    脚边的天平突然震颤起来。
    右侧托盘上那根真理之羽在发光。
    白光从羽脉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审判大殿的火炬在这道白光面前暗淡下去，整座大殿被笼罩在一片冷白色之中。
    奥西里斯往后退了半步。
    四十二位审判神齐刷刷坐直了身子。
    趴在角落里的阿米特“嗷呜”一声缩起了脑袋，鱷鱼嘴巴咬住了自己的前爪。
    白光在天平上方凝聚、压缩、成型。
    一个人影从光中走出来。
    准確地说，是一尊女神。
    玛特。
    她的形象和叶凛在太阳船上见到的那个人形没有太大区別。
    身形修长，面容端正到几乎刻板，髮丝垂落肩头，头顶插著一根標誌性的白色长翎。
    她站在天平旁边，扫了一眼叶凛。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叶凛的肩膀，落在了后面。
    伐楼尼站在那里，双手捧著酒碗，安安静静。
    玛特的表情在那一瞬產生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嘴唇抿了一下，后背肉眼可见地挺直了几分。
    那个波动转瞬即逝。
    而叶凛还沉浸在玛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震惊中。
    玛特收回视线，面朝叶凛，开口：
    “冥界还是人间都需要秩序。”
    她的用词一板一眼。
    “秩序在哪，我就在哪。”
    叶凛：“哦。”
    大殿高处，四十二位审判神的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她主动现身了？”
    “你见过玛特主动跟谁说话吗？”
    “我上次问她一个关於死后財產归属的真理判定，喊了她三天三夜，她就甩了我一句『按规定来』就没影了。”
    “这个凡人到底什么来头？”
    “人家说需要她，她就出来了？”
    “嘘！安静。”
    最前排一位审判神低声制止了同僚们的议论。
    叶凛没去管头顶那群审判神的反应。
    他看著玛特，脑子里快速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直接开口。
    “来得正好。”
    “有个事想麻烦您。”
    玛特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叶凛朝身后那十台拱门扬了扬下巴：
    “我这產线还缺点核心零件。”
    “什么零件。”
    “您头上那个。”叶凛伸手指了指玛特头顶的长翎。
    “再拔九根。”
    安静。
    大殿安静了一整拍。
    玛特看了看叶凛的手指，又看了看叶凛的脸。
    “你当真理之羽是大白菜呢？”
    叶凛：“……”
    你还知道大白菜？
    这个时候的埃及有这玩意吗？
    不过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九根。”
    玛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知道每一根真理之羽代表什么吗？”
    “知道知道。”叶凛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託的手势。
    “秩序的具象化、世界法则的载体、宇宙真理的结晶……”
    “既然知道，就別狮子大开口。”
    叶凛还没来得及接话。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伐楼尼端著酒碗走上来了。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波澜不惊。
    但她走路的方向很明確。
    直奔玛特。
    叶凛的后脑勺瞬间炸开了警报。
    伐楼尼在脑子里飞速回忆著叶凛之前教她的东西：
    大人物要面子，办事要给好处，有来有往才叫人情世故……
    所以，玛特喜欢喝酒。
    拿酒换羽毛，合情合理。
    上次就是这么交易的嘛。
    伐楼尼张嘴，准备开口——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叶凛反应快得离谱。
    他一步跨到伐楼尼身边，左手精准地封住她的嘴巴，右手顺势抢过酒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伐楼尼都没反应过来。
    【主人？】
    伐楼尼通过因果纽带传来困惑。
    【你干嘛？我正要——】
    【闭嘴。】
    叶凛的意识简洁有力。
    【你是不是准备拿酒去跟玛特换？】
    【对啊。】
    【上次她不就是——】
    【上次是上次！那是私底下的交易！】
    叶凛在意识层面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当著奥西里斯，当著四十二位审判神，当著阿努比斯，当著满大殿的人。】
    【你端著酒碗跑过去，是什么意思？】
    【摆明了告诉所有人：玛特曾经因为馋酒连自己的本源造物都捨得拿出来换？】
    伐楼尼的意识停顿了。
    【大人物们私底下的爱好和秘密，永远不要搬到明面上来。】
    叶凛的教训很直接。
    【我跟奥西里斯见面，有提过他身上第十四块零件的事吗？】
    伐楼尼回忆了一下。
    確实没有。
    哪怕那玩意儿是叶凛亲手装上去的，两个人见面之后默契得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端著酒去找玛特。】
    【她就算想答应，也得拒绝。】
    【因为她一旦接了酒，在场所有人就都知道，秩序女神的弱点是酒。】
    【以后谁想从她这儿討好处，都端壶酒去就行了。】
    【你觉得玛特会怎么看你？】
    【记住，不要在陌生的大领导面前表现出和你熟悉的大领导很熟悉。】
    【私下的关係之所以叫私下的，就是不能摆在檯面上。】
    【私底下你犯一百个错都不叫事，檯面上但凡有一点小问题，比一百个错事情都大！】
    伐楼尼彻底沉默了。
    她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叶凛鬆开捂著她嘴巴的手，端起抢过来的酒碗，仰头一口闷了：
    “正好我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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