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收回视线，转身面朝奥西里斯。
    他的表情凝重。
    眉头拧著，嘴唇紧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面对一道极其棘手的世界级难题。
    实际上——
    他脑子里已经噼里啪啦地冒出了好几套方案。
    一套比一套完善，一套比一套效率高。
    甚至有两套方案他觉得过於简单粗暴，需要再优化一下才拿得出手。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现在不行。
    叶凛维持著那副“这事儿真难办”的表情，缓步走回石椅旁边。
    没坐下，而是站在原地。
    两只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奥西里斯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连曾祖父推荐的人也没办法？
    王座上的冥王坐直了身体，连枷和权杖握得更紧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
    叶凛的脑海里，一道熟悉的念头传来。
    【主人。】
    伐楼尼的声音。
    准確地说，是两人之间那条因果纽带传递过来的信息。
    比任何声波都清晰，也比任何窃听手段都隱蔽。
    因为这东西的传音似乎不像是修仙小说那种靠什么神识这种能量载体的传音，所以伐楼尼才敢询问叶凛。
    【是不是真的很难解决？】
    伐楼尼的意识里带著一丝担忧。
    她刚才站在叶凛身后，看到了殿外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也看到了叶凛此刻凝重的表情。
    叶凛的回答很快。
    【简单得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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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伐楼尼：【？】
    【我隨便拿一个方案出来都能把这事儿处理得明明白白。】
    叶凛的意识甚至让伐楼尼听出了几分无聊。
    【说真的，这活儿的难度比我之前开太阳船还低。】
    伐楼尼沉默了。
    【那主人为什么摆出那副表情？】
    【而且……拉不是刚帮主人炼化了太阳本源吗？】
    【我还以为您会免费帮忙呢。】
    伐楼尼的疑惑很真诚。
    在她的认知里，有人帮了你，你回报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不是在指责叶凛做得不对，单纯只是好奇。
    跟著叶凛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主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要先问，再学。
    然而这一次，叶凛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激烈得多。
    尤其是在听到“免费”二字。
    【什么？！】
    意识层面的“炸毛”，比物理层面更有衝击力。
    伐楼尼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都震了一下。
    【伐楼尼，你给我记好了。】
    叶凛极其严肃。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让你的老板觉得你的劳动力很廉价。】
    伐楼尼：【……啊？】
    【你以为免费帮忙是在做好事？在建立人情？】
    叶凛的意识传来一声冷哼。
    【错，大错特错！】
    【你免费帮忙，把事情漂漂亮亮办成了，对方会怎么想？】
    伐楼尼老老实实地在脑子里回答：
    【感激？】
    【屁。】
    叶凛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她的答案。
    【对方会想：哦，原来这事儿不难嘛。】
    【他免费就能搞定，说明这活儿本身不值钱。】
    【进而推导出：这个人，不值钱。】
    伐楼尼愣住了。
    叶凛继续：【但如果我现在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呢？】
    【等奥西里斯主动来问我『有没有办法』的时候，我说：『很难，不保证成功，我儘量尝试。』】
    【这句话的作用是什么？】
    伐楼尼：【……给他一个很低的预期？】
    【聪明。】
    叶凛的意识里终於带了点欣慰。
    这孩子不傻，一点就透。
    【我先把他的心理预期压到最低，他心里想的就是：这事儿可能办不成。】
    【然后呢？然后我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会觉得什么？】
    伐楼尼顺著这个逻辑往下想了想。
    【觉得……主人很厉害？把一个困难的任务完成了？】
    【不止。】
    叶凛纠正她。
    【他会觉得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值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是我『拼尽全力』才完成的。】
    【他付出的报酬对应的是一份『艰难的工作』，而不是一份『轻而易举的小事』。】
    【同样的结果，同样的工作量，仅仅因为我多说了一句『很难』，他付钱的时候就不会心疼。】
    【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伐楼尼整个意识都处於一种被衝击到的空白状態。
    好有道理。
    细想一下真的好有道理。
    换做是她自己，如果一个人不要钱，笑嘻嘻地跑来说“这事简单我顺手就帮你办了”。
    她確实会觉得，嗯，就那样吧，顺手的事嘛。
    但如果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接了活，说“我试试看，不一定能行”，最后呕心沥血地把事情办妥了。
    她会发自內心地感激。
    会觉得对方为自己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会觉得必须好好报答。
    明明结果一模一样。
    但一件能快速解决的事情，莫名花费了无意义的时间、精力，甚至是额外的报酬。
    却反倒能让人觉得值。
    自己搞不懂的道理，主人几句话，她就理解了。
    【还有。】
    叶凛补了一句。
    【拉帮我炼化太阳本源是拉的事，奥西里斯给我发工资是奥西里斯的事。】
    【这是两笔独立的交易。】
    【拉给我发了一万血汗钱的酬劳，又额外帮我炼化了太阳本源，那是因为我太阳船开得好，你的酒好喝。】
    【咱俩加一块，值这个价。】
    【现在奥西里斯让我干新活，那就是新的订单，新的劳动，新的报酬。】
    【我要是因为拉帮了我一把就免费给他曾孙干活，那以后呢？】
    【是不是所有人帮了我一点小忙，我就得帮他的儿子，孙子无偿加班？】
    【拉给我的好处是，让我尽心尽力的做好这件事，而不是免费做好这件事。】
    叶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突然语重心长。
    【再一个，这种先例一开，后面的打工人怎么办？】
    【人家说『我之前那任务的打工人都是免费帮忙的，怎么就你要钱？那我还不如找他』。】
    【那后来的人还怎么议价？怎么谈条件？】
    叶凛的意识里带著一种奇怪的使命感。
    【低价，甚至是免费干活，不仅仅是扰乱市场，让后来人吃不上饭，更是间接损害了打工人的利益！】
    【同一阶级的人只有站在同一战线，才能让所有人过上更美好的生活。】
    【拒绝內卷，从我做起。】
    伐楼尼：【……】
    她总觉得主人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上升到了某种宏大的敘事高度。
    但仔细想想。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看我现场教学。】
    叶凛最后扔下这么一句。
    然后他的意识从因果纽带中退了出来。
    整个內心交流的过程，外在表现就是叶凛抱著手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像是在苦苦思索。
    奥西里斯坐在王座上，看著叶凛这副模样，越看越慌。
    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为难。
    奥西里斯的心在往下沉。
    祖父把这个人夸上了天。
    说他效率高，脑子活，能把太阳船航程缩短五十分钟。
    但冥界审判流程和开船毕竟是两回事。
    也许……连他也没办法？
    奥西里斯终於忍不住了。
    “……怎么样？”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件事，有处理方法吗？”
    叶凛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沉，眉心的褶皱像是刻上去的。
    沉默了一秒。
    两秒。
    然后开口。
    “很难。”
    “不保证成功。”
    “我儘量尝试。”
    这三句话落在冥王耳朵里，让他悬著的心放下了一点点。
    奥西里斯站在原地，思绪飞速运转。
    祖父说过，这个人是打工的。
    打工的人，最在意什么？
    奥西里斯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
    他回忆起祖父的原话：
    “这小子，给钱就卖力气，不给钱你別想让他多看一眼。”
    “你看托特玛特都没在他这討到好。”
    答案清清楚楚。
    “那……”
    奥西里斯的嗓音沙哑，但儘量让自己听起来诚恳。
    “咱们先来討论一下薪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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