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群一惊。
    金鼎！！金鼎那条街，终於被这份旧档案牵了出来。
    那是潘金海的地盘，也是辛来许多旧帐消失的地方。
    周立群从罗秋生家出来，沿著窄巷快步往外走。
    巷口只有一盏路灯，照不见院墙后的动静。
    他没回头，手却一直压著怀里的文件袋。
    许梅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口。
    饭局他去了，字他签了，可到了清算的时候，没人会替他进纪委那间小会议室。
    但他得先想清楚，这份东西怎么递出去。
    递给谁，什么时候递，用什么方式。
    纪委那边能接住这份东西，可他前脚递进去，后脚赵维松就能知道是谁鬆了口。
    郭明达给过台阶，可台阶也通向刀口。
    他现在点出马会青，赵维松很快就会知道风从哪里漏出去。到时候，病假条护不住他。
    递给王超贤？
    王超贤的作风，局里这几天都看明白了。
    公事公办，不收料，不攒私帐。可周立群和王超贤之间，隔著一层。他是签字人，他是查帐人。
    他一旦登门，自己这个签字人就会先被摆到桌面上。
    通过罗秋生？
    不行。
    老罗退了三年，人微言轻，他递上去也没分量。
    而且牵扯到老罗，等於把退休的老人拖进泥里。
    周立群走出巷子，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
    他心里转了三圈，想到一个人。
    林晓菲。
    他要让林晓菲在档案数位化覆核里“自己查到”马会青。
    覆核表上有一栏：缺失材料名称。还有一栏：经手环节。
    如果林晓菲在清点档案室交接记录时，查到罗秋生那本移交底稿，上面白纸黑字写著“借阅人周立群”——她会顺著往下查。查借阅登记，查协调单，查马会青。
    只要线索从覆核表里长出来，就成了发计局自己的发现，谁也不能说是他周立群私下攀咬。
    周立群掏出手机，翻到林晓菲的號码。
    停了两秒。
    他刚请了假，这时候突然联繫档案室的人，太敏感了........
    他又想了想。
    明天一早，把罗秋生那份移交清单复印件，装在信封里，不写寄件人，放在档案室门口的收文篮里。
    林晓菲会看到。
    她那个人，看到不对的东西，不会放过。
    周立群打了个计程车回家。一路上没说话。到了楼下，他坐在车里多待了两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简讯。
    陌生號码........
    內容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周立群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十秒。刪了。
    赵维松的人。
    .........
    第二天。
    林晓菲七点半到局里。
    档案室门口的收文篮里放著三份材料。
    一份是综合科转来的政府办文件，一份是审计组的资料移交单，第三份是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口。里面夹著四页a4纸，复印件。
    林晓菲站在走廊里翻了两眼。
    是一份档案室移交清单。时间：1997年7月。制表人：罗秋生。
    清单上逐项列了当年新旧柜交接的档案编號、名称、数量、状態。
    她翻到第二页。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施工合同原件，1份。財政评审报告原件，1份。状態栏写著：已借出，借阅人周立群，未归还。
    林晓菲的手停了。
    这就是那两份缺失档案。周立群写了“无法找回”的说明，说“年代久远、办公室搬迁”。
    可这份移交清单证明，1997年档案室换柜子的时候，东西还在。是之后才借出去的。
    她又看了看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备註，放在收文篮里。
    谁放的？
    林晓菲没有急著去找王超贤。
    她先把这份清单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信封，锁进自己的工位抽屉。然后打开档案室的交接记录柜，翻到1997年第三册。
    罗秋生当年的移交原件，应该在这里。
    翻了五分钟。找到了。
    第三册，第十七页。
    和信封里那份复印件內容一致。一模一样的表格，一样的笔跡，一样的“已借出，借阅人周立群，未归还”。
    这是真的。
    林晓菲合上记录册，坐在档案室的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周立群借出档案，说找不到了。
    但移交记录证明东西当时完好无损地在册。
    那就是说，借出以后丟的。
    丟在哪了？谁拿走的？
    她想起信封里没有署名。
    ............
    林晓菲八点二十到了王超贤办公室。
    王超贤在看审计组传来的工作简报。
    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怎么了？”
    林晓菲把信封放到桌上。
    “今天早上收文篮里多了这个！！没署名。”
    王超贤拿起来翻了一遍。速度很快。
    “罗秋生的移交清单。”他说。
    “我查过了，档案室第三册原件和这个一致。”
    王超贤把清单放下。
    “你觉得谁放的？”
    “不確定。但这份清单能证明一件事：那两份档案在换柜子时还在，借出时间在移交之后。”
    王超贤点头。他拿起电话。
    “陈雪峰，去查一下1997年下半年，发计局档案室借阅登记簿上柳河镇沉陷区一期的记录。重点看借阅日期和协办人。查完直接送我这里。”
    掛了电话，他看著林晓菲。
    “还有一件事。”林晓菲说，“覆核表上柳河镇一期的协调对接环节，经手人写的马会青。我查了借阅登记簿，周立群签的字旁边，有一个备註栏，写著政府办协调单附后。但附件那一页是空的，协调单不在了。”
    王超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去把1997年政府办发来的所有协调单文號查一遍。看有没有和柳河镇一期对得上的。”
    “好。”
    林晓菲出去了。
    王超贤坐在椅子上，把那份移交清单又看了一遍。
    罗秋生。退休三年的老档案员。这份东西从他那里出来，但不是他主动送来的——退休老人不会半夜跑到局里往收文篮塞信封。
    是周立群。
    周昨天请假，今天清单就到了。他不敢直接递给纪委，也不敢直接找王超贤。他选了最不起眼的方式——放在档案室门口，让林晓菲“发现”。
    这人在自保。
    但自保的方式是把马会青顶出来。马会青后面站著谁，大家都清楚。
    王超贤把清单收进保险柜。
    他需要等。
    等陈雪峰查完借阅登记的细节。
    等林晓菲找到政府办那份协调单的文號。
    证据链要完整。不能只凭一份移交清单就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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