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海把茶杯递给孙铁，自己端起一杯。
    “怂了？陆建章要是这么容易怂，省里就不会派他来辛来。”
    “那他的意思是？”
    “他在给那个小王局长递梯子。”
    潘金海继续分析。
    “让发计局出情况说明，就是让王超贤把查到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搬到常委会上。”
    孙铁愣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真让他把帐本搬到常委会上？”
    “他搬他的，咱们堵咱们的。赵维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周常委会，他会咬死『工人工资』和『一刀切』。高振庭也会拿『群体性事件』施压。王超贤就算查出点东西，在维稳的大帽子面前，也得低头。”
    潘金海靠回沙发，眼神阴冷。
    “辛来的规矩，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改的。他想查帐，可以。但查完了，钱还得按咱们的规矩拨。”
    孙铁点头：“明白。那我再去催催城南三期的施工方，让他们把闹事的动静搞大点。”
    “去吧。”
    潘金海摆摆手，“记住，只哭穷，不闹事。別给陆建章抓把柄。”
    孙铁起身出门。
    ..........
    常委会通知送到发计局时，已经下午五点了。
    陈雪峰亲自送进来。
    “王局长，下周一上午九点，市委二楼常委会议室。议题是矿区生態修復及转型专项资金管理。”
    王超贤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参会单位很多。
    发计局、財政局、审计局、国土局、环保局、信访局，全部列席。
    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字。
    请发计局就近期冻结资金情况、项目核验情况、工人工资影响情况作专题匯报。
    “这是让您上会。”
    “嗯。”
    王超贤在日期在檯历上画了个圈。
    下周一，常委会。
    这就是陆建章说的“会议入口”。
    只是这个入口两头都有人候著，进去容易，出来不一定。
    他手里有什么牌？
    柳河镇四个项目的现场核验记录，照片，签字。
    吕卫平连夜赶出来的那份说明。
    够不够？不够。
    这些东西摆在常委会上，对於守旧派怎么接？
    他们不会跟你辩论项目真假。
    他们会说工人工资，会说群体性事件，会说你一刀切冻结资金导致几百人过不了年。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三分钟。
    辩解“为什么冻结”是被动的。
    別人拿维稳压你，你拿程序回应，在常委会上永远贏不了。
    得反过来。
    不是我为什么冻结，而是这笔钱到底去了哪。
    你说工人没工资？
    一千一百四十万拨下去了，工人为什么还没拿到钱？钱去哪了？
    这才是常委会上该討论的问题。
    他要做一份对比表格。
    不是长篇大论的报告，不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左边是各个项目的投资额、工程量、进度百分比。右边是实地照片和现场坐標。
    常委们不是发计局的干部，不会一页一页翻你那几十页的核验报告。他们要的是结论。
    结论就一句话。
    王超贤在中间那行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以上四个项目，累计拨付资金一千一百四十万元。实际工程量为零或接近於零。
    写完，他按下內线。
    “陈雪峰，来一趟。”
    两分钟后，陈雪峰推门进来。
    王超贤把那张手绘的框架推过去。
    “照这个格式做。四个项目，每个项目一页。左栏列纸面数据，从立项到拨款到进度报表，全摘出来。右栏贴现场照片，標gps坐標。底部標註核验日期、核验人签字。”
    陈雪峰看了一遍，点头。“明天能出。”
    “今天出。”
    陈雪峰抬头。
    “明天我还得过一遍口径。后天是周末，周一上会。时间不够。”
    陈雪峰没再说话，拿著框架出去了。
    王超贤又拨了林晓菲的电话。
    “照片衝出来几套？”
    “两套，一套在您抽屉里，一套我存著。”
    “再加印一套，五寸改七寸。”
    “七寸？”
    “对。常委会议室桌子大，五寸照片传到对面看不清。七寸的，递到手里不用凑眼前。”
    林晓菲没问了。“下午给您。”
    掛了电话，王超贤翻开吕卫平那份说明。
    这份说明他之前没急著看。
    现在得看了。
    內容不出所料。
    城南三期验收报告倒签的事，吕卫平写了。
    但写法很有讲究——他把责任分散到三个环节：施工方先报的材料有误，镇里盖章时没核对日期，他初审时“因工作量大未能逐一比对”。
    三家分摊，谁都不重。
    王超贤拿起红笔，在“分管领导审批”那一栏旁边画了个问號。
    吕卫平只写了自己初审签字。谁终审？谁批的款？
    说明里没提。
    范长庚教他的那句话起了作用，只写你经手的，只写有字据的，没凭没据的一个字別多说。
    王超贤把说明放下。
    吕卫平交了底，但只交了自己那一层。
    上面那一层，他不敢写。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超贤接起来。
    “王局长，我是马会青。”
    “马主任，你好。”
    “信访办那边今天又来了人。三十多个，比上次多。”
    马会青的声音压得低，“孙市长让我转告你，常委会上，你的匯报时间大概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內，把事情说清楚。”
    十五分钟。
    王超贤看了一眼桌上的对比表格框架。
    够了。
    一张表，四个项目，一个结论。用不了十五分钟。
    “马主任，替我谢孙市长。”
    “客气什么。”
    马会青压著嗓子，最后多了一句，“王局长，这几天连轴转，常委会上记得喝水，別到时候嗓子哑了。”
    王超贤反应了一秒。
    这是提醒；会上不止十五分钟，上不止一次开口的机会，后面还有他说话的时候，你得多备点乾货，別让人三两句问住了。
    “明白了，谢马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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