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掛电话。
    刘东方又补了一句：“谈完给我个准话。別再来一句『服从组织安排。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组织安排也得先知道干部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能我们在上面下棋，棋子自己想往哪走都没人问。”
    陈远山笑道：“刘部长，组织部终於肯问个人想法了。”
    刘东方难得有点烦，也没接陈远山的玩笑。
    “我现在是真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怎么想的。市里给正科实职，兼督查专员，这条件不算薄了。辛来那边是省里点將，可那地方是个什么坑，你我都明白。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可別一热血，直接往最深那口井里跳。”
    陈远山说道：“他不是那种脑子一热的人，能走到今天，说明脑子还是够用的。”
    “够用我承认。”
    刘东方顿了顿，“就怕太够用了。年轻干部一旦既有本事，又有背景，再加一点胆子，走得就不是快，是飞。飞得太快，下面的人连影子都摸不著，上面的人也未必都高兴。”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机关里最怕什么？
    不是干部没能力，是能力太明显，关係又太硬，升得还快。
    你说他不该升吧，材料摆在那。你说他该升吧，旁边排队的人心里也会嘀咕。
    嘴上不说，背后总会有閒话。
    “刘部长，你放心。”
    陈远山说，“我跟他谈，不带引导，不带暗示，就听他自己说。”
    “行。”
    掛电话前，刘东方把声音放低了些。
    “老陈，我再多说一句。要真是周省长那层关係，话你更得问清楚。不是为了八卦，是为了分寸。干部使用，最怕我们以为他只是个好苗子，结果人家背后还有別的布局。到时候一步踩偏，谁都难看。”
    陈远山回道：“我有数。”
    “那就这样。儘快谈，儘快回我。”
    “好。”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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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山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门外秘书敲门进来：“陈书记，下午三点半跟財政局那边的碰头会，要不要提前五分钟通知人到位？”
    “先不急。”
    陈远山抬头，“你去一趟县府办，把王超贤叫来。就说我找他聊聊。”
    秘书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远山又把人叫住。
    “还有，別说是正事，也別说是谈话。就说书记让他过来坐坐。”
    秘书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明白。”
    王超贤进门时，陈远山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那张旧沙发上。
    “来了？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
    陈远山直接开门见山。
    “省组织部已经跟市里沟通你的人事问题了，下午市委组织部刘东方部长也给我打了电话。”
    王超贤听到这个电话来得並不意外。
    省里有了动作，市里不可能没反应。
    “刘部长怎么说？”王超贤问。
    “刘部长的意思很明確，市里没有放弃爭取你。”
    陈远山继续说：“赵书记那边，不想放人，还是准备让你去城东开发区管委会，综合管理部部长，兼市委督查室专员。这个安排，市里明天照常上书记办公会。”
    王超贤抬起头：“省里不是已经打招呼了？”
    “打招呼是一回事，市里表態是另一回事。”
    陈远山说，“赵书记这步，也是给天府市干部队伍一个信號。能干事的人，市委看得见，也敢用。”
    王超贤听明白了，哪怕最后他去了辛来，天府市这边的態度也摆出来了。
    將来再回天府，或者跟天府市打交道，赵彦林这份提携，他不能装作没发生过。
    陈远山盯著他：“所以我现在不问你场面话。假如赵书记也是想爭取你留在天府，你自己怎么想？”
    “陈书记，我说实话？”
    “你实话实说！！！！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背组织原则的。”陈远山说。
    “陈书记，还是那句话，我想去辛来。”
    陈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意料之中。”
    “我还得把丑话说在前面。所有的人事任命与调整，表面上是岗位安排，实质上都是上层博弈的结果。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在城东和辛来之间做选择，可真到程序走起来，未必轮得到你完全按心意走。”
    陈远山也没把话说得太玄乎。
    他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的干部，县委书记干久了，最烦下面人把简单事说成天书。但有些事，確实不能只看文件上的字。
    “赵书记想用你，这一点很明確。”
    陈远山说，“城东开发区现在缺人，缺的不是会开会、会写匯报的人，是能把项目重新推起来、把旧帐翻出来、把那些装糊涂的人逼到桌面上的人。赵书记看上你，不是给你面子，是觉得你能顶这个缺口。”
    王超贤说：“感谢市委，感谢赵书记的信任。”
    “可省里要人，市里也不能硬顶。”
    陈远山抬手点了点茶几，“级別摆在那儿。省委组织部走程序，周省长那边又有意思，赵书记再强势，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副科级干部跟省里正面掰手腕。真要掰，那就不是用不用你的问题了，是天府市跟省里的关係问题。”
    王超贤点头：“陈书记，我一个基层干部，现在压力很大。”
    “但我也得提醒你，辛来不是安南。安南这边，你背后有县委县政府，出了事我和李强能替你挡一挡。到了辛来，你跟陆建章书记是新班子，下面那些干部未必买帐。你要是还是红星厂那套冲法，容易被人架起来。”
    “我明白。”
    王超贤说，“虽然我已经表態了，但个人倾向归个人倾向，最后组织怎么定，我就去哪。市里如果决定我去城东，我不讲条件。省里如果让我去辛来，我也不退。”
    陈远山端著茶杯，没急著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这句话，听著稳。”陈远山看著他，“但还不够。”
    王超贤抬头。
    陈远山说：“组织任命，讲组织需要。可组织也会考虑个人意见。尤其像你这种情况，市里、省里都盯著，个人態度就很重要。你要是模稜两可，別人就会替你安排。你要是讲清楚，至少上面在落子的时候，会把你的想法放进去。”
    王超贤点头。
    陈远山说，“年轻干部最容易犯两个毛病。一个是领导给机会，立刻拍胸脯，恨不得当场写军令状。听著痛快，事后才发现自己连路在哪都没看清。另一个是怕担责，什么都说服从安排，自己一点主见没有。表面上稳，实际上没担当。”
    王超贤没有接话。
    陈远山这番话，不是训他。
    是在帮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机关里很多话，不能只停在“服从组织”四个字上。
    话说得太满，显得轻浮；话说得太空，又像没有骨头。
    真正难的，是既把姿態摆正，又把自己的判断讲清楚。
    “陈书记，那我换个说法。”
    王超贤坐直了些，“如果组织徵求我的个人意见，我倾向辛来。”
    王超贤接了一句：“但麻烦陈书记再带一句话。我不是看不上城东，更不是觉得市委给的岗位不够分量。赵书记愿意破格使用我，这份信任我记著。只是从工作挑战上讲，辛来市面临的困境更大，我个人更想去辛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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