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儿今天身体如何?”
院子死一般的寂静,纪衍没开门,做针线活的陶翠娘和纪萝连头都没抬。
纪敬尷尬地咳嗽一声:“萝儿可有什么需要的?爹晚些下工回来给你带。”
往日这个家里纪萝是最体贴周到的,但此刻也是绷紧了唇线,眼眸低垂,刻意迴避。
纪敬討了个不自在,便没再说什么,径直出门去上工。
纪萝这才眼眶微红地开口:“我竟从未想过爹会对我和弟弟下这般重手,现在又是演给谁看?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们原谅他?我倒没有大碍,只是一些皮肉伤,李大夫可是说弟弟伤到了肺腑,直接影响寿命的。”
“姐,我说过了,那是我装的。”纪衍无奈开窗,哄著两个情绪不高的女人,然后故意从窗台跳出,“你们看,我这不是没事?”
陶翠娘嚇了一大跳:“小祖宗,你注意点,別又摔了,你要是出什么事,娘怎么活,你姐將来谁给撑腰?”
“我真没事。”纪衍有些心虚,是不是演戏演太过了?
“没事你也好好休息。”
“我去邱家休息。”纪衍嘴唇一勾,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陶翠娘犹豫:“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学个什么?要不一切等先养好身体再说?”
“就是要这个模样,才好扰得那邱赫不得安生,他刚考上童生,正是急不可耐想要去东阳府求学的时候,我得让他著急被我缠住,让他担忧是否还能去东阳府,这样我们的目的才能达成。”
一旁的纪萝听懵了:“娘、衍弟,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目的?”
纪衍於是將前两天自己和娘商討的计划说出来:“姐,你放心,即便是娘和离,我未来也有办法让你风光出嫁,我会给你挣很多嫁妆回来,我也会好好读书,让你在婆家有底气不被欺负。”
纪萝却是柳眉一弯,轻轻笑了,语气像在哄小孩:“好,姐姐都信你,和离挺好,至少娘不用再憋屈,你也不用再挨打。”
对於弟弟是否能挣钱,能否考取功名,自己未来嫁什么人,现在纪萝都不想考虑,经此一事,她明白只有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娘和弟弟平平安安,其他什么都没关係。
既然爹是这个家不安定的起源,那就不要。
娘都能想通,自己这个当女儿的,自然只有支持的道理。
昏睡醒来,听说弟弟为了查看自己的伤情,被爹一棍子打得肺腑受损,她当时魂都快嚇没了,即便现在看弟弟神色正常,她也忧心今后的健康会不会有影响。
她是不敢再冒险了,別看这两天爹伏低做小儘量想做好一个好父亲,只要涉及邱赫的利益,必然又会翻脸。
那边,才是他的心肝。
吃过朝食,在娘亲和姐姐担忧的目光中,纪衍朝著福兴巷巷尾走去,一边慢悠悠地踱步,一边和邻居们友好打招呼。
“牛大婶,又剥豆子呢,牛大叔娶了您有福了,天天做他爱吃的。”
“我啊,我去邱赫哥家,我家没钱供我念书了,想著上次邱赫哥说他出息了再助我,我就厚著脸皮去向他求学。”
“张伯伯,谢谢您关心,我身体好了一些,今日没有咳得那么厉害了,咳……咳……也不求读出个什么出息,反正我这身子科举是不大行了,能多识得几个字也是好的,今后干不了体力活,好歹能有谋个轻鬆的差事。”
“希望邱赫哥不会嫌弃我笨吧,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別的出路了,总不能让娘和姐姐为我织一辈子布。”
“是啊,姐姐的嫁妆还没著落呢,为了省下我吃药的钱,今日朝食她们连稀粥都没捨得多喝一碗。”
“如果再不懂事,那我成什么了?蒋婆婆,谢谢您的鸡蛋,我真不能要,男子汉大丈夫,我会自己挣钱养家的。”
整个福兴巷也不过四五百米的样子,纪衍足足走了有半个时辰,见著谁开门就要问候閒扯两句,然后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宣扬出去,做足了委屈、懂事、虚弱、无奈的可怜模样。
他模样本来就生得好,今日又穿了一身淡青色旧衫,再加上因为受伤而惨白的小脸,越发引得邻居们怜惜。
尤其是那些个婆婆婶婶们,恨不得將他揽入怀中,好好心疼。
眼见著他三步一喘,都心里揪疼在背后低骂:“那纪敬可真不是个东西,唯一的儿子都能下这般死手。”
“人家的希望都放在巷尾那家身上,亲儿子哪有他亲?”
“即便是报恩,也不能本末倒置吧,报恩是你的事,苛待孩子又算什么?”
“我看就是邱山在世,都不一定能给孟娇和邱赫母子现在这般的好生活。”
“邱家以前还风光,邱山他爹还在世的时候,家產就败光了,邱山又不喜外出做工,整日把心思耗在读书上,在时一家人还时常吃粗粮,买几个鸡蛋都要精打细算,结果他这一去,母子两天天鱼肉不断。”
“何止啊,本来邱赫都没钱念书的,邱山那时候念书,连家里的冬衣都卖了,那束脩多贵,我听人说邱赫平常用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
“你们不懂,书籍才是大头,要买齐四书五经,少说二三十两银钱,要不说一般人家不敢让家里孩子读书呢。”
“竟这么贵!难怪纪敬一个帐房先生,陶翠娘他们还每日咸菜稀粥,那家里的银钱岂不是都……”
“不止纪敬的,我在他们家隔壁我听得清楚,连陶翠娘和纪萝平日里织布刺绣挣的钱,都被纪敬拿了出去供养。”
“嘶……难怪那日起那么大爭执,就这纪敬还有脸打两个孩子?”
“唉,可怜哟,是我我也要和离。”
巷子平日最不缺八卦,谁家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半天时间就能给你传的人尽皆知。
本来这两天因为纪敬低调,孟娇和邱赫闭门不出,事件渐渐平息下去,结果纪衍这一出门,瞬间又勾起大家的討论欲望。
邻里邻居都是寻常人家,每日为了生活奔波,以己度人,都在心疼陶翠娘的付出,声討纪敬,连带著孟娇和邱赫的名声也越发不好,而这正是纪衍的目的。
他站在邱家门前,缓缓勾唇,更大的灾难,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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