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问我，说：『傻强，你跟我几年了？』”
    “我靠，我哪里记得啊？我连昨天中午吃什么都记不住……”
    傻强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面，继续说道。
    “他就说……阿强啊，如果有臥底在身边，你敢不敢杀了他？”
    ““我当然说敢了。臥底嘛，出来混不讲义气，肯定要死全家的嘛……”
    放映厅里。
    观眾们听著傻强这和平常无异的嘮叨，原本紧绷的心稍微放鬆了一点。
    这个憨乎乎的角色，总是能在这部压抑的电影里提供一丝独特的黑色幽默。
    “我们抓了那个条子，打了他十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
    “他什么都没说……”
    但渐渐地，一些敏锐的观眾，包括角落里的丁谋，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大银幕上，傻强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呼吸声也开始变得沉重。
    最重要的是。
    他的额头上，正有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鬢角不断地往下淌。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车身也隨之开始在路面上画起了轻微的s形。
    正在疾驰的汽车突然彻底失控！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隨后死死地卡在坑中。
    安全气囊没有弹开。
    而驾驶座上的傻强，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双眼无神地睁著，身体软绵绵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正中心的喇叭上。
    “滴——————！”
    刺耳如同防空警报一般的汽车喇叭长鸣声，在空旷野外响起！
    放映厅里。
    看著傻强那张惨白、虚脱，不断流汗的脸，不少观眾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毒癮犯了？”
    毕竟作为韩琛身边的手下，天天在毒品堆里打交道，在这种时刻毒癮发作，似乎合情合理。
    但下一秒，镜头无情地向下推去。
    特写镜头给到了傻强的腹部。
    那里，原本深色的西装已经被大片湿漉漉的暗红彻底濡湿，安全带染成了刺眼的血色。
    弹孔处往外汩汩喷涌著鲜血。
    原来。
    在刚才那场混乱的街头枪战中，傻强为了把陈永仁拉上车突围，早就已经中弹了！
    他是一直强撑著最后一口气，把车开到了安全的地方。
    “中枪了！天吶，他是中枪了！”
    “他是为了保护陈永仁才中枪的！”
    观眾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
    江海饰演的陈永仁猛地转过头。
    银幕上，原本沉浸在痛苦中的江海彻底慌了神。
    他扯下车上的擦车布。
    顾不得脏。
    用布死死的按在傻强不断涌血的伤口上。
    可傻强只是虚弱地喘著粗气，眼睛已经有些对不上焦。
    他看著手忙脚乱的江海，嘴角却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傻笑。
    “阿仁……你別忙了，没用的。”
    他吃力地偏过头，看著江海，用一种嘮家常的虚弱语气说道：“今天……今天琛哥叫大家去，谁没出现，谁就是臥底。我……我没有告诉琛哥，你今天去按摩了。”
    “如果让琛哥知道你去按摩，你就死定了，仁哥……”
    傻强絮絮叨叨地念著，眼神里的光芒在一点点涣散。
    “阿仁，我其实……我很想问你。今天那个按摩女郎……漂不漂亮啊？”
    江海捂著伤口的手猛地一颤。
    今天黄警官遇害时。
    他正和黄警官在天台上，所以他並没有出现在黑帮小弟的集合点。
    如果按照韩琛的逻辑。
    他陈永仁，就是那个已经被板上钉钉的臥底！
    此刻！
    他的双手还死死按在傻强的伤口上，滚烫的鲜血顺著他的指缝往外溢。
    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漂不漂亮？
    他哪里知道漂不漂亮。
    因为他根本没去按摩，他去见的是黄警官。
    傻强的腹部还在不断流血，根本止不住。
    最后，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了江海的手腕。
    “快走吧……警察一会儿就到了。总之，你记住……”
    傻强盯著江海，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黑社会：
    “总之……你记住……如果你以后……遇到那个臥底……”
    “他做事不专心……就一直盯著你看的话……他……他就是警察……”
    话音落下。
    傻强那只紧紧抓著江海手腕的手，突然一松。
    无力地，重重地滑落了下去。
    车头那声尖锐的长鸣车笛，也在这一刻因为傻强身体的滑落，再次长鸣。
    那一瞬间。
    剧里，剧外，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静。
    震撼！
    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极致震撼！
    大银幕上，导演给了江海一个长达三秒的面部特写。
    没有任何台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海那张在微光下的脸，神情发生著令人心碎的细节变化。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眼眶瞬间泛红。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想要张口喊傻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
    他似乎是承受不住傻强那毫无生气的遗体的注视，目光微微颤抖著。
    狼狈地偏过了头，不敢再与死去的兄弟对视。
    他不敢看。
    因为他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盯著他们、做事“不专心”的警察臥底啊！
    银幕下。
    所有观眾的面容都凝固了。
    很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泪水早已顺著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傻强……他太讲义气了。”
    有观眾哽咽著低语。
    “你们注意到了吗？那句『鑑別警察的话』，傻强在电影里一共说了三次。”
    “第一次，我们以为是笑话，第二次，我们以为他憨，第三次……这特么是他送给好兄弟最后的保命符啊！”
    “傻强不傻，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太好哭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这刀子扎得太深了。”
    “……”
    短暂的死寂过后。
    观眾席上爆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和极其震惊的议论。
    无数观眾在这一刻，被这对在黑暗中结下的兄弟情义给彻底虐哭了。
    放映厅里，哭成了一片。
    很多人都在探討，傻强到底知不知道陈永仁是臥底。
    或许，他真的猜到了。
    因为傻强虽然看起来憨，但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他之所以一遍遍重复那句鑑別臥底的方法。
    就是在用他最朴素、最愚笨的方式，给陈永仁最后的善意传授。
    让他小心，让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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