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无归醒来的第二日,天门旧殿重新开了一次门。
过去这里叫天律殿。
白烬旧阵崩塌后,殿中象徵天律权威的金纹已经被尽数抹去,只留下四壁空白。澹臺镜原本打算將此地改成新律院的公开议堂,却没想到第一场真正需要诸界共同查验的案子,会来得这么快。
青铜令牌被放在殿中石台上。
令牌不大,正面九环相扣,背面那两行“第九囚域,欠界三千年”的古字,此时仍泛著暗沉光泽。
诸天各界来了很多人。
玄黄界、剑烬界、妖墟、净莲佛国,以及过去那些曾被旧天律列为残界、凡界的飞升者,都派了代表。就连几座刚刚放弃旧有特权的上界,也有人坐在偏席。
他们脸上的神情並不相同。
有人警惕。
有人愤怒。
更多的,却是不安。
新律才立下不久,诸天之外便送来一份欠了三千年的帐。无论这帐是真是假,能够拖著一艘死舟撞开天门,都说明对方拥有远超诸天旧制的力量。
澹臺镜站在石台前。
“开始吧。”
牧无尘抬手,九根阵针依次落在令牌四周。
每一根阵针亮起时,令牌上的一重古纹便被剥开。第一重是身份印,第二重是投送印,第三重是追缴印,直到第五重,石台上方终於浮现一行完整律文。
第九域,隱界三千一百七十二年。
欠缴界种十二。
域源三成。
镇渊军十万。
限三十日內补齐。
殿中瞬间响起低低议论。
“界种是什么?”
“莫非是一界本源结晶?”
“十二枚而已,诸天未必拿不出来。”
一名来自旧上界的长老轻声开口:“若只是资源,先缴一部分换取时间,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话音刚落,寧无归便抬起头。
他的伤还未痊癒,胸前仍缠著布带,脸色也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冷得厉害。
“资源?”
旧上界长老皱眉:“难道不是?”
寧无归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牧无尘。
“把下一层打开。”
牧无尘指尖一动,第六根阵针落下。
嗡!
青铜令牌骤然升空。
十二道灰暗光束从令牌中垂落,在大殿上方交织成十二个世界虚影。
有的世界山河完整,仍能看见大片陆地与海洋;有的已经残破,界壁上布满裂痕;还有几座世界极其微弱,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十二团快要熄灭的火。
寧无归指著第一道界影。
“界种不是结晶。”
“它是一座世界最核心的本源。”
“山河为何能生灵气,草木为何能繁衍,眾生死后魂归何处,都由界种维繫。”
“把它抽走,世界不会立刻毁灭。”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殿中反而更安静。
“第一年,灵气开始枯竭了。”
“十年后,修士境界倒退,灵脉一条条断掉。”
“五十年后,凡人也种不出粮食,河流会干,天空会失去顏色。”
“再往后,世界还在,人也还活著。”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会死的。”
一名玄黄界老者手指微微发颤。
玄黄废界当年被抽走大量界源,已经足够惨烈。
而界种,比界源更狠。
界源可以慢慢恢復。
界种若被完整剥离,就等於把一个世界的未来连根拔走。
裴烈脸色沉下。
“你们苍梧交过多少?”
寧无归道:“明面上一百零七枚。”
“明面上?”
“还有许多世界死后被註销了名字,不算在帐里。”
裴烈没再说话。
他向来不喜欢复杂帐目,可一百零七这个数字已经足够直白。
那不是一百零七件宝物。
是一百零七座世界。
石台前,那名旧上界长老的神情也变了,却仍忍不住道:“可这份债为何落在诸天?即便第九域就是诸天,也该先查清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自然要查。”
澹臺镜道,“但先看完名单。”
她抬手翻转令牌。
第七重古纹被新律卷牵引,十二道界影下方,逐渐浮现出对应名號。
青禾界。
暮山界。
离火界。
寒沙界。
枯木界。
……
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小。
因为这些名字並非来自外域。
它们都在诸天万界之中。
而且无一例外,全部是刚从旧制下挣脱出来、界源最为衰弱的世界。
妖墟代表赤鳞握紧拳头。
“这名单是谁定的?”
牧无尘看著令牌阵纹。
“不是临时选定。”
“它们早就在某个更大的名册中被標记为可献之界。催界令进入诸天后,只是按照界源强弱,自行匹配了十二个目標。”
一句自行匹配,让殿中不少人背后发冷。
不需要有人恶意挑选。
也不需要谁亲自下令。
只要阵法认为它们最弱,便自然该死。
这正是旧秩序最可怕的地方。
它甚至不需要坏人。
规则本身就会替所有人完成牺牲。
一名来自小界的年轻界主忍不住问:“若不交,会怎样?”
寧无归看向那十二道灰暗界影。
“催界钟会响。”
“先压界源,再锁天门,最后收界钉落下。”
“到那时,不是你们选十二座。”
“是它自己取。”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裴烈一步上前,指著令牌:“欠债就找欠债的人,为什么又盯著最弱的界?”
寧无归冷笑。
“因为强界有资源抵帐,有军功折算,有阵材可以替换。”
“弱界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能交命。”
顾长渊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十二道界影下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名字。
忽然,最后一道界影轻轻震动。
原本模糊的字跡一点点清晰。
当那个名字出现时,苏清漪掌中的九州界印骤然发出剑鸣。
苏清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九州界印握得更紧。她守过九州回潮,知道那片山河才刚从始魔旧阵中缓过一口气。
顾长渊抬眼看著那两个字,神色仍旧平静。
可镇渊碑外,九州对应的世界灯,忽然亮得刺目,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那並不是名册上一笔可以抹去的数字。
令牌名单的最后一行。
九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