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座下那尊天君名为陆沉渊。
他曾是镇狱司上一代大將,后来被白烬收为护阵天君,专门镇守旧阵核心。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沈无咎更像旧镇狱司的终点。
冷硬。
强大。
绝对服从白烬。
也绝对相信秩序高於一切。
陆沉渊踏出白光时,三千镇狱军的军阵当场一沉。
天君之威压下,许多镇狱修士膝盖弯曲,甲冑崩裂,却仍死死站在裂渊第一线。
沈无咎抬头看著他。
陆沉渊也在看他。
“沈无咎,你是镇狱司少司命。”
“你该知道,违逆旧阵是什么罪。”
沈无咎握紧镇狱刀,语气平静。
“知道。”
“那你还敢?”
“敢。”
陆沉渊眼神冷了下来。
“顾长渊乱诸天,你也跟著乱?”
沈无咎摇头。
“他没有乱诸天。”
“他只是把我们一直压在下界身上的东西,搬回了诸天面前。”
陆沉渊冷笑。
“天真。”
“若人人都要公平,诸天早就崩了。”
沈无咎道:“那就让它崩给我看。”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刀。
这一刀不华丽。
却凝聚了镇狱司三千残军的战意,也凝聚了他一生所学的镇渊之法。
陆沉渊一戟砸下。
刀戟相撞,沈无咎整个人被震退百丈,胸前甲冑当场炸开,鲜血染红黑衣。
境界差距太大。
沈无咎虽已触及天君门槛,却终究还不是真正天君。
更何况他先前已经在审判台杀局中受伤,此刻又强行率军入阵,状態远非巔峰。
裴烈见状,挣扎著要衝过去。
顾长渊抬手按住镇渊碑,声音沉下。
“別动。”
裴烈急了:“他会死!”
“我知道。”
顾长渊看著前方,眼神极深。
“这是他的选择。”
就像他从不替下界之人选择跪不跪,也不会替沈无咎选择退不退。
战场中央,沈无咎第二次衝上去。
这一次,他以镇狱总令护住神魂,硬接陆沉渊一戟,然后反手一刀斩在对方肩头。
陆沉渊白甲裂开一道口子。
他眼中终於出现怒意。
“你竟敢伤我?”
沈无咎咳血,却淡淡道:“天君,也会流血。”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入无数镇狱修士心中。
他们曾经仰望天君,觉得那是不可违逆的上位者。
可此刻,沈无咎用命告诉他们,旧秩序里最高的那些人,也不是不能被斩。
陆沉渊彻底动怒,白戟化作漫天残影,一戟接一戟砸下。
沈无咎身上的伤越来越重。
左肩被洞穿。
右肋被撕开。
镇狱刀也崩出缺口。
可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他身后,是正在成形的新阵承责节点。
他一退,三千镇狱军就会被旧阵碾碎。
又一戟落下。
沈无咎半跪在地,胸口几乎被贯穿。
陆沉渊居高临下,冷声道:“你救不了他们。”
沈无咎抬起头,脸色惨白,却忽然笑了一下。
“谁说我要一个人救?”
他猛然將镇狱总令按入自己胸口。
轰!
总令燃烧。
三千镇狱军的军阵、万界共镇阵的新律、镇渊碑的黑光,在这一刻短暂合一。
沈无咎持残刀暴起,最后一刀,斩入陆沉渊眉心。
天君血洒星空。
陆沉渊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身躯轰然崩裂。
沈无咎也从半空坠下。
顾长渊一步踏出,接住了他。
沈无咎气息已经几乎断绝。
他艰难抬手,將染血的镇狱总令递到顾长渊面前。
“镇狱司……剩下的人……”
“你看著用。”
顾长渊看著他,没有说原谅。
沈无咎也没有求。
良久,顾长渊只道:“你最后这一次,站对了地方。”
沈无咎眼神微微一松。
下一刻,他手中总令彻底化光,融入万界共镇阵。
新阵,轰然大亮。
沈无咎最后燃烧镇狱总令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的功绩。
而是很多张脸。
有玄黄废界那个被镇狱军嚇得发抖的小女孩。
有贺千山军库里堆满界源时,澹臺镜震怒又动摇的神情。
有审判台上顾长渊问他“你们试过让上界也赴死吗”时,满场死寂的画面。
还有许多他曾经没有认真看过的名字。
那些名字都在卷宗里。
被写作损耗。
被写作调度。
被写作必要牺牲。
他以前觉得那是冷静,是理性,是一个掌权者必须有的取捨。
可直到今日自己站到第一线,他才真正明白,卷宗上的每一个字,落到人身上都是血洞。
所以他没有资格求原谅。
也没有资格说自己醒得不算太晚。
他只剩最后一件事可以做。
把镇狱司残存的权柄,从白烬旧阵里拔出来,交给那个最不可能继续遮罪的人。
顾长渊接住他时,沈无咎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只能看见镇渊碑的黑光,也看见万界共镇阵一点点亮起。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硬。”
沈无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太硬的人,容易折。”
顾长渊淡淡道:“你以前太会弯。”
沈无咎似是笑了一下。
“所以也脏。”
顾长渊没有否认。
沈无咎也不需要他否认。
他艰难將镇狱总令推过去。
“別让镇狱司再变成以前那样。”
顾长渊看著那枚总令。
许久后,他伸手接过。
“它以后不叫镇狱司。”
沈无咎眼神微动。
顾长渊道:“若还有人愿意镇渊,便入万界镇渊碑。”
“不归仙尊。”
“不归上界。”
“只归新律。”
沈无咎闭上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好。”
一个字落下,他最后一缕气息散尽。
没有仙乐。
没有功德碑。
也没有诸天为他哀悼。
只有三千镇狱残军在裂渊前线沉默低头。
顾长渊抱著他的尸身,神情仍旧平静。
他不会原谅沈无咎做过的错事。
但他会记下沈无咎最后站到的位置。
下一刻,镇狱总令融入新阵,万界共镇阵的承责之环彻底成形。
镇狱总令融入新阵之后,原本压在无数镇狱修士神魂上的旧令烙印开始崩解。
有人跪倒在裂渊前痛哭。
有人茫然看著自己的双手,像是终於从一场漫长噩梦中醒来。
可顾长渊没有给他们太多悲伤的时间。
他將沈无咎的尸身交给一名镇狱残將,声音平静。
“收好。”
那残將红著眼接过。
顾长渊继续道:“想哭,等守完渊再哭。”
残將浑身一震,隨即低头。
“是。”
这一声,不再是对少司命的军令回应。
也不是对仙尊的服从。
而是对新阵、对裂渊、对自己终於该承担的责任的回应。
顾长渊转身看向白烬旧阵深处。
沈无咎死了。
但他带来的承责之环活了。
而这意味著,万界共镇阵终於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接下来,该轮到镇渊碑真正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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