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
窗外一片漆黑。
偏房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刘安华睁开眼。
他在黑暗中盯了一秒屋顶的横樑。
脑海瞬间清醒。
他翻身下床。
动作极轻。
脚板踩在坚硬的泥土地面上。
没有发出一点摩擦的声音。
隔壁正房里传来王翠兰翻身的轻响。
刘安华停住动作。
屏住呼吸。
直到隔壁再次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才继续走动。
他走到木板床的最里侧。
双手撑住地面。
身体趴伏下去。
手臂伸直探入床底最深处。
指尖触碰到了那堵冰凉的土墙。
然后摸到了那个圆滚滚的破布包裹。
他手指扣住包裹的布结。
用力一拉。
包裹被拖了出来。
沉甸甸的重量感传到手腕。
他解开外层临时捆绑的粗麻绳。
把绳子重新绕在自己腰上。
打了一个死结。
包裹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又拿起那件满是补丁的旧粗布外套。
套在身上。
拉扯了一下衣角。
宽大的衣服完全遮住了后背的隆起。
从正面看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身走到门边。
“叮。”
脑海中响起一声电子音。
一行幽蓝色的文字在视网膜上浮现。
光芒不刺眼。
每日密报系统已刷新。
密报一。
【古藺县回春堂药铺急缺野生天麻,省城大客户催收极紧王掌柜正为此焦头烂额。】
密报二。
【原林大队王大海正四处借钱,他已盯上贾桂芳藏在炕席下的三十元棺材本,意图强行夺走。】
刘安华看完了这几行字。
幽蓝色的文字凭空消散。
他微微眯起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回春堂。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目標已经非常明確。
县城之行不需要再费时间去乱逛黑市或供销社。
直奔回春堂。
精准打击对方的需求痛点。
至於大孃嬢家那个不要脸的王大海。
刘安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等县城的事情办完。
手里有了资金底气。
他会亲自去一趟原林大队。
把婆婆接回来。
刘安华推开木门。
冷风吹在脸上。
他走出自家院子。
沿著村里的土路往上走。
一直走到张富贵家的大门外。
大槐树下停著一辆木板驴车。
一头灰毛驴正低著头啃地上的枯草。
张德胜站在驴车旁边。
腰带上掛著那把牛皮刀鞘的砍刀。
手里攥著一根赶车用的皮鞭。
“华子哥!”
张德胜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他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我一宿没合眼。”
“就在这儿守著呢。”
“谁敢碰这车一下我劈了他!”
刘安华走近驴车。
视线扫过木製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干得不错。”
“车板结实吗?”
张德胜拍了拍车厢的横木。
发出沉闷的响声。
“结实得很。”
“这是大队里最好的一辆车。”
“我阿公昨天连夜让我给车轴上了油。”
“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安华点点头。
伸手在车厢底板上按压。
从车头按到车尾。
手指拂过每一寸木板表面。
在车厢正中间的位置。
一块木板隨著他的按压往下沉了半寸。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块底板是鬆动的。
下面有一道暗格。
原本应该是放修车工具或者草料的夹层。
刘安华收回手。
转身看著张德胜。
“你的水壶带了吗?”
张德胜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间。
空空如也。
“坏了。”
“光顾著拿乾粮和砍刀。”
“忘记灌水了。”
刘安华指了指张家虚掩的院门。
“去灌满。”
“路上要走几个小时。”
“没地方找水喝。”
“快去。”
张德胜挠了挠头。
“这就去。”
“华子哥你等我一小会儿。”
他转身跑进院子。
脚步声很快远去。
刘安华確认他进了屋。
迅速转过身。
双手扣住那块鬆动的木板边缘。
手指发力。
用力往上一掀。
木板被揭开。
露出下面一个长方形的暗槽。
暗槽里积著一层灰土。
空间刚好够放下一个大包。
刘安华脱下外套。
解开绑在腰上的麻绳。
把后背那个破布包裹取了下来。
他把包裹平放进暗槽里。
用双手往下用力压实。
把突出的边角全部塞进缝隙里。
包裹卡得严严实实。
完全填满了暗格的空间。
他拿起那块木板。
重新盖了回去。
在木板四周缝隙处撒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用脚尖踩了踩。
泥土填满了缝隙。
从外面看去。
整块底板浑然一体。
没有任何异样。
除非把整辆车拆了。
否则根本发现不了里面藏著整窝野生乌天麻。
刘安华穿回外套。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张德胜提著一个军绿色的军用水壶跑了出来。
水壶在腰间晃荡。
发出水声。
“装满了!”
“满满一壶凉白开!”
“我还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盐巴!”
刘安华指了指灰毛驴。
“套车。”
“出发。”
张德胜走到灰毛驴前面。
伸手去抓驴脖子上的韁绳。
“走嘞!”
他大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
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
灰毛驴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两只大耳朵向后背。
眼睛瞬间瞪圆。
露出大片眼白。
它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嘶鸣。
前蹄猛地向上扬起。
整个身体人立而起。
张德胜被韁绳带得往前踉蹌了一大步。
差点扑倒在地上。
“哎哟!”
张德胜大叫。
他双手死死拽住韁绳。
拼命往后拉。
“畜生!”
“你发什么疯!”
灰毛驴完全不听使唤。
它的前蹄重重砸在地上。
激起一阵尘土。
紧接著它的后腿猛地往后一蹬。
木板车被巨大的力道带动。
猛地往后倒退了两米。
车厢发出剧烈的摇晃声。
左边的木车轮直接碾过路边。
“咯噔!”
车轮死死卡进了一个半尺深的烂泥坑里。
驴车瞬间倾斜。
张德胜双手拉著韁绳。
脚下扎著马步。
脸憋得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给我停下!”
他扯著嗓子吼叫。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灰毛驴却越发暴躁。
它拼命甩动脑袋。
带著嚼子的嘴巴里喷出白色的唾沫。
它企图挣脱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四个蹄子在地上乱踩。
踢飞了无数石块。
“华子哥!”
“这驴犯毛病了!”
“拉不住了!”
张德胜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他的力气快用尽了。
身体被灰毛驴拖著一点点往前滑。
刘安华站在原地。
眼神异常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去帮张德胜拉韁绳。
他迈开腿。
大步走到灰毛驴的侧面。
灰毛驴的后蹄正准备再次扬起。
带著极大的动能踢向半空。
刘安华侧身避开半步。
蹄子擦著他的裤腿踢空。
带起一阵劲风。
他迅速贴近灰毛驴的头部。
左手一把按住驴脖子。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
闪电般伸向毛驴左耳根的后侧。
他准確地摸到了那处凹陷。
这是家畜神经末梢的一个关键节点。
前世学习兽医解剖基础时烂熟於心的知识。
两根手指弯曲。
骨节凸起。
对准那个节点。
狠狠按压下去。
指力透入皮肉。
直达神经束。
他持续施加著均匀且极大的压强。
一秒。
两秒。
三秒。
灰毛驴发出一声极度短促的闷哼。
它乱蹬的四蹄瞬间停在半空。
紧接著落在地上。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颈部肌肉瞬间鬆弛。
驴眼里的惊恐和暴躁迅速退散。
它大口喘息著。
嘴里的白沫不再喷出。
高高昂起的头颅温顺地低垂下来。
它彻底安静了。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只剩下鼻孔还在往外呼出白气。
刘安华鬆开手指。
后退了一步。
拍了拍手心。
张德胜双手还保持著死命往后拽的姿势。
他因为失去对抗力量。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激起一团灰尘。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韁绳。
但他连站起来都忘了。
他坐在地上。
瞪著一双铜铃大的眼睛。
视线在温顺的灰毛驴和刘安华之间来回切换。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
足以塞进一个大鸭蛋。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足以把人拖死的暴躁畜生。
在刘安华手里走不过三秒钟。
没用鞭子抽。
没用木棍打。
就那么伸出两根手指头。
在驴耳朵后面捏了一下。
驴就老实了。
这完全顛覆了张德胜十八年来的认知。
他觉得头皮发麻。
甚至產生了一丝恐惧。
“还坐在地上干什么?”
刘安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张德胜打了个激灵。
他触电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拍打著屁股上的泥土。
他看刘安华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敬畏。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平时的满嘴怪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乖乖地把手里的皮鞭递了过去。
动作僵硬且恭敬。
刘安华接过皮鞭。
走到陷入泥坑的左车轮旁。
“过来推一把。”
张德胜立刻跑过去。
双手顶住车厢尾部。
刘安华坐上驾驶位。
左手拉住韁绳。
右手轻轻抖动皮鞭。
“驾。”
灰毛驴顺从地迈开前蹄。
肌肉发力。
往前稳稳地拉动。
张德胜在后面同时用力一推。
“咯吱!”
木车轮顺利压过烂泥坑。
重新回到平整的土路上。
张德胜满头大汗地小跑两步。
爬上车厢板。
坐在刘安华的侧后方。
他双手抓著木栏杆。
坐姿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刘安华没有回头。
他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
微微收紧韁绳。
“坐稳了。”
驴车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车轮碾过晨露未乾的泥土。
朝著村外的方向驶去。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远处的山影轮廓变得清晰。
黄荆大队的房屋在身后逐渐变小。
驴车驶出了村口那棵大老槐树的范围。
两旁的野草长得极高。
风吹过。
草丛剧烈地摇摆。
驴车在土路的拐弯处消失。
在这条路的左侧。
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中。
突然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一根粗糙的木棍探了出来。
拨开了挡在前面的草叶。
紧接著。
一个穿著深蓝色破旧工人装的男人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头看村子。
只是盯著驴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他抓著木棍。
一瘸一拐地朝著黄荆大队的反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
沉闷的脚步声被风声彻底掩盖。
他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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