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鹤没说话，但手指已经从键盘上收了回来。
    陈琳站在门口没动，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进去坐下，得让腾鹤自己消化。
    “两个客户是谁？”
    “畅游的天龙八部，西山居的剑网3。”
    腾鹤的眉头拧了一下。天龙和剑网3，一个是老对手，一个是新威胁，结果这两家的营销预算都流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他一个搜弧的实习生，哪来的本事同时接两个竞品？”
    “他不是实习生了，四个月前升的项目组长，直接向龚羽匯报。”
    “龚羽不是走了吗？”
    “对，所以他也要走了。”
    腾鹤靠回椅背，指尖搭在扶手上，节奏很慢地敲了两下。
    陈琳看准时机，把话往回收了半步，“腾总，我不是说一定要跟他合作，但他手里攥著两个竞品的订单，如果《诛仙2》缺席这个牌桌，等於把年轻用户的注意力白送给天龙和剑网3。”
    这句话戳中了腾鹤的痛处，《诛仙2》上线一个月，数据不算难看，但跟预期差了一截。
    周迅的代言铺天盖地，结果转化率远低於传统渠道的歷史均值。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影后，连贴吧里的討论度都没撑过两周。
    反倒是那个粗製滥造的《万万没想到》，用几十万的成本，把天龙八部的百度指数硬生生拉高了三成。
    “他要多少钱？”
    “七十万，十二集，三个月交片，不要独家。”
    “不要独家？”腾鹤的语气带了点意外。
    “他要同时接多个品牌的植入，我们买的是联合出品和片中植入的权益。”
    腾鹤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陈琳。
    窗外是燕京十月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什么。
    “七十万，”腾鹤的声音不带情绪，“周迅一场活动的出场费。”
    陈琳没接这茬，等著。
    “让他来见我。”
    “腾总，他约的是跟我谈。”
    腾鹤转过身，看了陈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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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谈，但有一个条件，內容不能低俗，《诛仙》是正经ip，不是让人拿来搞下三路噱头的。”
    “我会跟他说清楚。”
    “还有，苍老师那种操作，別出现在我们的项目里。”
    “明白。”
    陈琳出了门，掏出手机给任平生发了条简讯。
    “腾总同意谈了，条件面议，周三下午有空吗？”
    十秒后回復弹出来。
    “有。”
    ……
    周三下午，任平生第二次走进完美时空大楼。
    这回陈琳没领他去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十九楼的小会议室。
    桌上两份列印件，一份是任平生上次留下的那张a4纸的复印件，另一份是完美时空市场部擬的合作框架。
    任平生扫了一眼框架，重点看了三个地方。
    七十万分两笔付，首笔百分之五十在合同签署后十个工作日內到帐，尾款在全部內容交付並验收后支付。
    联合出品署名、十二集片中植入、完美时空官网及合作渠道的非独家播出权。
    限制条款：第七条——內容风格应符合《诛仙》系列ip的整体调性，不得包含低俗、色情、暴力等可能损害品牌形象的元素。
    任平生把框架放下来。
    “第七条改一下。”
    陈琳端著茶杯，“哪里？”
    “符合诛仙ip整体调性这句太模糊了，执行的时候容易扯皮。改成双方在开拍前就每集剧本大纲达成书面確认，確认后的內容以成片为准，不再就风格问题追溯调整。”
    陈琳想了想，“你是怕我们拍完了再说不行？”
    “不是怕，是提前把规矩定死。你们要审，我没意见，但审的节点是剧本阶段，不是成片阶段。成片出来再改，成本全是我的。”
    陈琳拿笔在第七条旁边画了个圈，“我跟法务確认一下，大方向没问题。”
    “还有一个事。”
    “说。”
    “付款方式。首笔不能是合同签署后十个工作日，太慢了。我需要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內到帐。”
    陈琳的笔尖顿了一下。“著急用钱？”
    “著急干活。钱不到帐我不开机，开不了机就赶不上你们的宣发节奏。”
    这话说得合理，但陈琳听出了別的意思。他不是著急干活，他是著急拿著这笔预付款去干別的事。
    但这不关她的事。商业合作，各取所需，对方拿了钱去做什么，只要按时交片就行。
    “三个工作日，我去推。”
    两个人又过了一遍细节条款，不到四十分钟，框架就敲定了。
    任平生站起来的时候，陈琳忽然问了一句。
    “任总，你从搜弧出来之后，打算註册自己的公司？”
    “对。”
    “公司名想好了吗？”
    任平生拉开会议室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万合天宜。”
    陈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评价。
    出了完美时空，任平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郭煒煒：“数据报完了，上面批了。八十万，合同这周寄出。”
    第二条，大鹏：“济南那边又催了，你到底还让我等多久？”
    第三条，赵姐：“alex今天又来了，带了两个人事的人，说要盘创新小组的固定资產。”
    任平生先回了郭煒煒：“收到，合同寄到我个人地址，不要寄搜弧。”
    然后回大鹏：“不用等了，明天见面聊。”
    赵姐的没回。固定资產爱盘就盘，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公司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一笔帐。
    郭煒煒八十万，首笔百分之五十，四十万。完美时空七十万，首笔百分之五十，三十五万。
    两笔预付款加起来七十五万。
    公司还没註册，帐上就有七十五万的订单。
    带著这个数字去跟济南的投资人谈，底气完全不一样。
    大鹏要的三百万天使轮，对方开价百分之三十五。但现在任平生手里有了两份预付合同，等於公司创立第一天就有正向现金流。
    投资人最怕什么？怕钱打水漂。
    最不怕什么？不怕给一个已经在赚钱的公司加注。
    七十五万的预付款不是利润，但它是確定性。有確定性在手，那五到十个点的议价空间就有了著落。
    百分之三十五压到百分之二十五，甚至百分之二十，不是不可能。
    任平生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计程车。
    “五道口。”
    车上他闭著眼，脑子里过的不是数字，是人。
    罗虹明、刘浩、张一博、王琮，四个人全是实习生，没有竞业协议，想走隨时走。
    赵姐是正式员工，有竞业条款。但赵姐已经四十二了，在搜弧熬了八年，alex上台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难过。离职补偿加上他开出的待遇，赵姐会跟。
    小林不確定。小林胆子小，习惯了大公司的安全感，跳出来的概率五五开。
    大鹏不用担心，那是合伙人。
    加上他自己，核心团队七到八个人。
    七十五万的预付款，养这个团队三个月，绰绰有余。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第一批成片交付，口碑和数据出来，第二轮客户自然会来。
    2009年的网络视频市场是一片蛮荒，所有游戏公司都在摸著石头过河，谁先趟出一条路，谁就是標杆。
    而他已经趟出来了。
    计程车在五道口停下来，任平生付了钱下车。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大鹏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抽菸。
    不是约了明天吗？
    大鹏掐灭菸头，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
    “济南那边撤资了。”
    任平生的脚步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小时前，他打电话来说不投了，钱另有安排。”
    大鹏把烟盒揉了揉塞回兜里，声音有点哑。
    “我问他原因，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人告诉他，我们的团队马上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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