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蒂尼恩市洛伊亚区,一处高级住宅区。
14岁的莱恩是一个送报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老板的指示,去固定的地方领取每天新出的各种报刊杂誌,然后將相应的报刊杂誌递送给订阅了它们的中產之家或者咖啡馆、公共阅览室一类的地方。
而莱恩因为长相好看,受过一些教育,为人也乾净討喜,因而被老板选中,专门去洛伊亚区给那些体面贵族老爷们送报。
最近正是瘟疫横行期,越来越多的送报工得了咳嗽病,没法来上班。出於无奈,老板也只好让莱恩带一些別的报刊,给洛伊亚区的老爷们送完后,顺路也去替那些没能来上班的人送一下。
而且老板每天还会给他5古尔的额外补助,算下来等於每干10天就能拿11天的工资。
就是要起来得要更早才行。
因为贵族老爷们都是早上一起来就要看报,现在既然要再承担其他任务,不提早一点时间会来不及的。
莱恩今天出发得够早,天才蒙蒙亮,他就已经来到了洛伊亚区,开始像往常一样,將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帝国守卫者报》《时代》《诗艺》《祖国之镜》按照对应的门牌號,放进对应的邮箱里。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作为一个送报工,这些东西他天天都在看,陌生是因为,他很少能看懂里面都写的是啥。
虽说他有著渊博的学识和良好的教养,但都是相对於他周遭的人而言。能读会写就算“渊博”,会恭敬且口音优雅地叫出“老爷”“先生”“阁下”“小姐”就算“有教养”。
那些报纸上的词汇,除了冠词、介词和少部分动词,他是几乎都不认识。
就连认识的那些词也看不懂意思。
送完几家之后,莱恩靠在一堵粉白的墙边稍作休息,同时拿出一叠《时代》报纸,翻看起来。
昨天他偶然间听闻了如何像上流人士一样读报,趁现在休息的时候,正好尝试一下:
“昨日鞭子威尔逊议员出席关於设立环境危害评估(这几个词不认识)及相关標准帐单动作爭吵,面对精神领主的提问时间,威尔逊议员表现不佳,最后在分裂大厅分裂,仍未通过,未能进入第三次阅读。”
莱恩回想了一下昨天听到的讲解,重新看了一遍这段话。
“昨日党鞭指令督促威尔逊议员出席关於设立环境危害评估委员会及相关標准法案的动议辩论,面对上议院神职议员的质询,威尔逊议员表现不佳,最后在表决厅分组投票,仍未通过,未能进入三读法案审议阶段。”
原来在老爷们眼里,这些词都是这些意思啊!
莱恩一时间感觉大脑升级,提壶灌顶,茅厕顿开。
之前偶然间在送报的时候听人谈及过,那些得了咳嗽病的人,就是吸入了太多环境危害的东西才得病的。
从刚才那段话里莱恩明白了,原来议会的绅士老爷们要设立专门的委员会来评估那些环境危害的东西,应该是要为后续解决这个问题做准备。
虽然也不知道委员会是干什么的,而且这个法案似乎也没通过,但这也说明议会的绅士老爷们確实一直在为我们平民关注这个事情,在努力地让帝国变得更好。
老爷们尚且如此,我又怎能偷懒呢?
莱恩想到这里,心中涌现出一股力量,感觉浑身有著使不完的劲。
於是他停止休息,开始继续工作。
在跑遍了大街小巷,將手中的大量报刊都派送出去后,莱恩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大亮。
“好了,这是最后一份洛伊亚区的报纸了,休息一下后就该去送唐怀瑟区的了。”莱恩靠在墙边,从挎包里拿出一份《伦蒂尼恩周刊》看看。
他没怎么见过这个名字的报纸,可能是因为自己很久没有给唐怀瑟区的客户送过报了。
唐怀瑟区主要居住著富商、企业家和工厂主、大学教授,知名作家与诗人,高阶警督和演员一类的高级中產。
要送去那里的报纸就好懂多了,和《时代》《祖国之镜》相比,简直就是通俗易懂。
他翻到笑话版块——那些严肃的大报可没有这个板块,居然享受到了一种一目十行的感觉。
“我也是个文化人啊……”莱恩为此感到沾沾自喜,並继续看了下去,好继续享受这样的快感,“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第二阶段……”
“噗——”莱恩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听过类似的话,在给那些议员送报纸的时候,偶然间听到过他们的閒谈。
就在这个时候,莱恩身后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面色红润,体態发福,有些禿顶的中年人。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小莱恩?”
是伦斯特议员。
“啊,议员阁下……”莱恩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只是,只是一个笑话而已……您订阅的《祖国之镜》已经放到邮箱里了,我现在给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取就好了。”伦斯特议员摆摆手和蔼地微笑著,就像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什么笑话这么好笑?给我看看唄?”
“呃,好的,议员阁下……”这可是议员大人,同时还是一位高贵的爵士,自己当然不可能拒绝。
莱恩心里很清楚,哪怕这些老爷们表现的再和蔼,对自己再亲切,自己也要时刻保持战战兢兢的尊敬,千万不能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自己只是一个送报工。
伦斯特议员从莱恩手中接过《伦蒂尼恩周刊》,这份报纸他以前没有见过,想必是那些下层人看的东西。
【一位贵族议员即將视察一家医院,当地官员命令一位著名画家创作一幅名为《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的油画作为献礼……】
看到这里,伦斯特感觉平平无奇,这样的事情很正常,自己家里摆放著好多下面的小官员送来的献礼,甚至现在走廊里都真掛著一副这样的画。
【画完成后,当地官员前来验收,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画面上是一男一女在豪华的大床上极尽缠绵】看到这里,伦斯特眉头一皱,心想原来是那种艷俗的下流笑话啊,果然是下层人看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名帝国的模范绅士,对下层人的低级趣味也要怀有宽容,不可过度苛责,包容与理解才是有教养的体现。
毕竟下层人天生愚钝,很难具有同自己一样的高级趣味。
绝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看。
【“这是什么?这女的是谁?!”官员愤怒地问。“议员先生的夫人。”画家答。“男的呢?!”“议员先生的秘书”…】
莱恩站在一旁,感觉刚才轻鬆的气氛陡然间消失了,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冷,此时的沉默竟莫名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他抬眼瞥见伦斯特议员的脸,那原本和蔼的笑容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混杂著错愕与愤怒。
【“可议员先生在哪里?”“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
这最后一句本是这则笑话的点睛之笔,也是笑点与灵魂所在,但此刻的伦斯特议员脸拉得比马脸还长,黑得比煤矿里的矿工还黑,完全不像是笑得出来的样子。
“议员先生……”莱恩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这……这只是个笑话而已,您別当真……”
“笑话?!你也把我当个笑话是吧!!”伦斯特突然大喝一声,將莱恩嚇得双腿一软,不受控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润友善的伦斯特先生这般愤怒的样子。
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为何要这么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伦斯特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下去。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莱恩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失態,不要介意……没什么,没什么……確实是……很『新颖』的笑话。”
伦斯特断断续续地说完,便逃也似的將大门一关。
“先生,那份周刊……”看到房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莱恩也不再言语。
那份《伦蒂尼恩周刊》还没有还给自己呢。
那是別人订的。
事已至此,他能咋样?
人家是贵族老爷,还是议员,白拿自己一份报纸,自己能怎样?
看来只能回报馆补上一份了。
莱恩嘆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发现大门上的观察口被猛地拉开。
两枚半阿斯的铜幣从里面被丟出来,落在门口的石板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那个观察口又被猛地拉上。
莱恩捡起钱,衝著关闭的大门连连道谢,而后如蒙大赦般地跑掉了。
伦斯特则缓缓走回屋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径直走到书房,將自己重重地摔进宽大的安乐椅里。
“该死!该死!他们怎么知道,我老婆跟秘书廝混在了一起?!还就是在我视察工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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