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广场旁边的大厅里,二十桌酒菜,流水般地端上来。
冯天纵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到了周瑾那一桌,他停下了脚步。
“周公子远道而来,冯某感激不尽。”冯天纵举杯。
周瑾站起身,端起酒杯,笑容得体。
“冯帮主客气了。那晚的事情,周某亲眼所见,冯帮主以洗髓炼血之境硬扛炼脏高手,这份实力,周某佩服。下一期的潜龙榜,冯帮主必然榜上有名。”
他没有说“那晚”他为什么在场,冯天纵也没有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了一杯。
“周家在郡城经营多年,冯帮主在通县新立基业,日后少不了互通有无的机会。”周瑾放下酒杯,语气真诚,“周某这次来,是带著诚意的。”
冯天纵微微一笑:“周公子的诚意,冯某收到了。日后若有用得著平江帮的地方,儘管开口。”
两人又碰了一杯,气氛融洽。
冯天纵心里却很清楚——周瑾那晚也是来抢劫的,只是没来得及动手。
现在他愿意来交好,不是因为佩服,是因为忌惮。
但这不重要。
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多了,只要没真的撕破脸,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冯天纵心中一动,他手中那批珠宝首饰古玩玉器,可还没卖出去呢。周家作为郡城四大家族之一,在郡城势力庞大,倒是可以和他们合作。
离开周瑾那桌,冯天纵走向了凌霄羽。
凌霄羽坐得笔直,气质清冷,和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酒杯满著,一口没动。
“凌兄。”冯天纵主动用了一个亲近的称呼。
凌霄羽站起身,微微抱拳:“冯帮主。”
“凌云剑派名震一方,凌兄能亲自前来,平江帮蓬蓽生辉。”
凌霄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冯帮主不必客套。我此番前来,是奉师命。”
他说话很直,没有周瑾那种圆滑。
“师门长老万宏那晚听见喊杀声,本来准备帮忙的,没想到冯帮主实力如此出眾,还没等到他出手,铁横江就已经死了。
回山之后,万长老將那晚的情形如实稟报了掌门。
掌门遣我前来观礼,与冯帮主交个朋友。”
冯天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晚的情形”。
凌云剑派的长老,那晚也在暗中看著。
和周瑾一样。
冯天纵面上不动声色,举杯道:“凌云剑派的善意,冯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凌霄羽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两人没有多说,但该传达的信息都传达到了。
凌云剑派在观望。
他们还没有决定要和平江帮走多近,但至少,他们不打算做敌人。
这就够了。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离场。
大厅里终於安静下来。
但还有一个人没走。
陈耀祖。
他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著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冯天纵挥了挥手,让所有下人退出大厅,只留下他和陈耀祖两个人。
门关上了。
大厅里只剩下茶水冒出的热气,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耀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冯天纵。
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你。”
三个字,语气平淡,但分量很重。
冯天纵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否认。
陈耀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我就说,通县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平江帮,一出手就吞了码头,吞了漕运,把整条水路捏在手里。”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大江帮,是你的吧?”
冯天纵没说话。
“平江帮,也是你一手搞出来的。”
冯天纵依然没说话。
陈耀祖自顾自地继续说:“刘家,方家——也是你灭的。”
这一次,冯天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算是默认了。
陈耀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著冯天纵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个年轻人灭了两个传承百年的大户,吞了码头漕运的產业。
建了一支能正面击杀炼脏境高手的帮派,还把他这个七品县令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当了二十年的官,自认为见过不少人才。
但冯天纵这种人,他是第一次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你不用紧张。”陈耀祖睁开眼,语气反而轻鬆了几分,“我要是想翻脸,今天就不会来了。”
冯天纵放下茶杯:“陈大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谈不上。”陈耀祖苦笑了一下,“只是看得清形势。”
形势很清楚。
他收了冯天纵三万亩良田,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良田不同於现银,有地契,有过户记录,有衙门的档案。这些东西就是把柄,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
更何况,刘家和方家的灭门案,他以“剿匪有功”的名义上报了府城,还拿了嘉奖。
如果真相被翻出来,他不只是丟官的问题,而是掉脑袋的问题。
他和冯天纵,早就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现在跳船,只有死路一条。
“冯帮主,”陈耀祖正了正身子,语气认真起来,“你我之间,不如把话说开了。”
冯天纵点了点头:“陈大人请说。”
“我在通县还有一年多的任期。这一年多里,我需要一份漂亮的政绩,好让我调任的时候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竖起三根手指。
“税收、徭役、治安。这三样,是官员大考的核心指標。
税收要足额,徭役要按时徵发,治安要太平。这三样做好了,我的考评就是上等。”
冯天纵听明白了。
“陈大人的意思是,需要我配合?”
“通县大半的商铺和田產都在你手里,税收这一块,你说了算。”陈耀祖直言不讳。
“我不要你多交,只要你按时、足额,別让我的帐面上出窟窿。徭役也是一样,该出人的时候出人,別让我为难。至於治安——”
他看了冯天纵一眼。
“你手下那些人,比我的捕头管用多了。通县的治安,你比我更有能力维持。”
冯天纵沉吟片刻。
这些条件,对他来说不算苛刻。
税收足额,至少他那十万亩良田,暂时不能隱匿了。这方面要给陈耀祖一个面子。
徭役也不用他出人,只要不阻拦就可以了。
治安更不用说,通县现在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就是他自己,他不闹事,通县自然太平。
“可以。”冯天纵说道:“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县衙不给我添乱。”
冯天纵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通县做什么生意,开什么铺子,买什么地,县衙不过问。平江帮的人在通县行走,县衙不为难。
如果有外面的势力来查我——六扇门也好,府城也好——陈大人至少要提前给我通个气。”
陈耀祖想了想,点了点头。
“合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什么歃血为盟,不需要什么信物凭证。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陈耀祖要政绩,冯天纵要安稳发展。
各取所需,互不添乱。
这就够了。
陈耀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冯天纵一眼。
“平江龙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號,摇了摇头,笑了:“英雄出少年了不得。”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大厅里又剩下冯天纵一个人。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放下杯子,他望著陈耀祖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又一步棋,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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