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纵对码头的记忆少得可怜。
前身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十年寒窗,活动范围不出学堂与家门。
只隱约知道码头上有不少靠力气吃饭的力工,但具体是怎么个营生、怎么入的行,一概不知。
通县地处大河支流,一条西拉河自西向东贯穿全城,往来客商、货运輜重,全仰仗这条水路。
码头便自然而然成了通县最繁忙、也最鱼龙混杂的地界儿。
然而冯天纵还没走到码头跟前,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两伙人正在街面上拼杀。
不是三五个泼皮的街头斗殴——是上百人的械斗。
刀光在日头底下闪成一片刺目的白芒,喊杀声、惨叫声、刀刃劈入血肉的闷响搅成一团,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些人一个个红了眼,悍不畏死地往对方身上招呼,仿佛不砍倒面前的人,自己就活不过下一刻。
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板路面,顺著石缝蜿蜒开来,匯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街道两旁的小商贩早已跑得乾乾净净,货摊翻倒一地,瓜果蔬菜滚了满街,没有人顾得上收拾。
偶尔有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路人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但奇怪的是——
不过百步之外的码头上,力工们依旧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来来往往,脚步不停,如同一群忙碌的工蚁。
他们对这边惊天动地的廝杀充耳不闻,偶尔有人朝这边瞥上一眼,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埋头干活。
显然,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多到已经懒得害怕。
廝杀的人群当中,一名青年格外扎眼。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矫健精悍,穿一件敞著怀的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胸膛。手中一柄宽背大刀上下翻飞,每一刀劈出去都带著凌厉的风声,刀刀见血,毫不拖泥带水。
短短片刻,已经有五个人倒在了他的刀下。
他浑身上下溅满了血点子,反而越杀越兴奋,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近乎癲狂的笑意。
“哈哈哈——痛快!”
青年仰头大笑,声若洪钟,手中大刀以扬,斜指对面那伙人,厉声叫道:
“西河帮的狗贼听著——青狼帮丁三郎在此!哪个不怕死的,过来与爷爷一战!”
对面的人群一阵骚动。被丁三郎这番杀神般的气势所慑,最前面几排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应战。
但就在这时,西河帮后方,一名身材中等的谢顶中年人大步向前走。
他穿著一件灰色短褂,手中提著一柄窄身长刀,寒光毕露。面色冷沉如铁,一双三角眼。
谢顶中年人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三米有余!
他竟然从人群后方直接越过了数十人的头顶,如同一只俯衝扑食的苍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丁三郎而去。
长刀高举过顶,凌空劈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刀芒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啸声,將空气都撕裂开来。
丁三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横刀格挡,大刀竖在身前,双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迎了上去——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道刀芒势大力沉,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的。丁三郎手中的大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芒余势丝毫不减,连同持刀的人一起——
从天灵盖到胯骨,齐齐劈成了两半。
两片残躯向左右缓缓倒下,內臟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方才还囂张至极的青狼帮悍將丁三郎,连一个照面都没有撑过去。
整条街面上鸦雀无声。
上百人的械斗,在这一刀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双方的嘍囉们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手中的刀还举著,脚下的步子却不敢再迈。
他们默契地各退数步,自发地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边,將街面中央空出一大片来。
谢顶中年人稳稳落地,长刀上的血珠顺著刀身缓缓滑落,在青石板上溅出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对面的青狼帮眾人。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但青狼帮的人群,同样分开了一条路。
一名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大步走出。此人身形魁梧,比谢顶中年人高了大半个头,一张国字脸上横肉虬结,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息。
他手中同样提著一柄长刀,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顶中年人看到此人,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畏惧,而是凝重,忌惮。
“肖青狼。你们青狼帮捞过界了。码头货运,向来是我们西河帮的地盘。挑起爭端,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被称为“肖青狼”的壮年男子站定在十步之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凌断岳,谁都知道码头是通县最肥的一块肉。你们西河帮霸著这块肉吃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出来给別人尝尝了。”
凌断岳面色一沉,缓缓扬起手中那柄还滴著血的长刀,刀尖遥遥指向肖青狼:
“想吃这块肉——你得先问过老子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肖青狼脚下一蹬,青石板应声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凌断岳而去。凌断岳同样不退反进,窄身长刀横斩而出,刀芒再现。
两柄长刀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开来,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將两人脚下的青石板震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距离最近的几个嘍囉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险些站不稳脚跟。
第一刀只是试探。
紧接著,两人便如同两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缠斗在了一起。
刀光纵横,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冯天纵瞪大了眼睛,却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残影在街面上高速移动,偶尔闪过一抹刺目的刀芒,伴隨著密如骤雨的金铁碰撞声。
“鐺鐺鐺鐺鐺——”
每一次刀与刀的碰撞,都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响声,震得人胸腔发闷。那不是普通刀剑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千斤之力灌注其中、全力对轰的声音。
两人的脚下,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开来,碎石飞溅。
冯天纵远远地看著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他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在他的记忆里——通县是一个治安还算不错的地方。
百姓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勉强称得上安居乐业。
街面上偶尔有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但大规模的械斗?当街杀人?上百人的帮派火拼?
他做梦都没想到,通县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而且——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两个正在缠斗的人。
仿佛压路机一般將青石路面破坏,简直就是两个小超人。
那种超越凡俗的速度、那种碎裂青石板的恐怖力量、那种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的战斗节奏——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人体的极限。
冯天纵的脑海中,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武道。
这个世界,有武道!
“我还读个屁的书。”冯天纵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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