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自刎归天
陆仁在看到三供奉这么说后,便抬起手,让魔虚罗停止了前进。
他给予了对方一个强者的权力,那就是留下遗言。
“继续说。”
三供奉缓缓抬起手,掌心中浮现出一张薄薄的纸人。
那纸人只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只是用最普通的纸剪成的。
边缘还有些参差不齐的毛边,看上去甚至有些粗糙。
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是一个还没长大就被判了死刑的孩子。
“呵呵,你看我这武魂,你认识吗?”三供奉向陆仁的方向递了下手,让他更仔细地看著自己掌心的纸人。
陆仁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这武魂,他也是第一次见啊。
“没见过就对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三供奉看著手中的纸人,低声道:“我將其取名为咒煞纸人。
“7
现在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整个斗罗大陆的古籍里,翻遍上万年,恐怕你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跟它一样的武魂。”
“它看上去既不是兽武魂,也不属於器武魂的范畴,也就是说,我觉醒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变异武魂。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平淡道:“意味著没有人认识它,没有人了解它。”
“但不管真相如何,只需要史莱克认识就足够了。”
“早年间,我心高气傲,主动向穆恩发起挑战,最终结果是他贏我输,可穆恩贏得也並没有这么容易,因此被我所重创。”
“但史莱克学院却认为这场决斗並不具有所谓的公平性。”
“他们说,我能重创穆恩,是因为我残害了无数无辜百姓来修炼这些纸人,才能拥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而当时穆恩已经重伤昏迷,作为知情人却没法替我发声辩解,在穆恩身边的龙逍遥跟叶夕水,也在史莱克里照顾著他,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三供奉说著说著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乾涩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史莱克说出来的话,却足以比任何魂师的魂技都要致命。”
“史莱克说你是邪魂师,你就是邪魂师,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史莱克的一纸公告,整个大陆都会替他们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很快,那些所谓的正义人士开始聚集討伐我和我的家族,然后把我的家族所有人都杀光了。”
“要不是圣灵教,我根本没办法活到今天。”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中带著压抑了近百年的愤怒:“临死之前,我很想说,你们这些以史莱克为首的正道,最擅长的是什么?”
“就踏马是你们的主观意识,是造谣!”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我花了无数年去跟所有人解释,说我的武魂跟活人灵魂没有半点关係,说我从来没有残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可谁愿意听?谁会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人去浪费自己的时间了解真相?”
“史莱克说你杀人了,那你就是杀人了,你解释再多也是狡辩。”
“那些所谓跟风的正义人士,他们根本不关心真相,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挥刀。”
“杀一个邪魂师,走在街上都能把自己的腰杆挺得比別人直,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高人一等!”
“而那些围观的人呢?”他继续说道,“他们更不在乎真相。他们只看到史莱克的公告,只听到邪魂师”这三个字,然后就开始脑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个人一定杀了好多人,这个人一定是恶魔,这个人必须死。”
“他们不会花一丁点时间去想,这个被他们扔石头的人,其实会不会是被冤枉了?他可能不是邪魂师呢?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史莱克所说的好像不对?”
“他们不在乎,反正扔石头,隨便张口说话又不用负责任,反正大家都说他是邪魂师,那么他肯定就是邪魂师。”
三供奉说到这,似乎是被气到了,咳出一口血沫,却没有停下。
他看著陆仁,又像是在透过陆仁看著更遥远的什么东西:“你们这些正道,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给人扣帽子。”
“只要扣上邪魂师这个帽子,你们对他做的任何事都变成了正义。”
“杀他是替天行道,灭他满门是斩草除根,把他逼上绝路是为民除害。”
“你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你们是正道嘛,正道怎么会错?”
“正道杀人,那不叫杀人,那踏马叫替天行道!”
“邪魂师,哈哈哈,邪魂师!”
三供奉口中苦涩得发酸:“到底什么才是邪魂师?是用活人修炼的魂师?是残害无辜的恶棍?还是一切不符合你们正道审美的人?”
“我的武魂偏向诅咒,跟黑暗属性沾点边,我的战斗表现出来的能力不够光明正大,而我的性格不合群,我不愿意向史莱克低头,所以我就该死,我的家人就活该被灭门,我的名字就活该被钉在大陆魂师界的耻辱柱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越来越平:“你们总说邪魂师残害无辜,可你们这些正道残害的无辜,难道就比邪魂师少?”
“你们灭我满门的时候,想过我的家人是不是无辜吗?”
“你们追杀那些因为武魂黑暗就被迫加入圣灵教的人时,想过他们是不是从来都没杀过人吗?”
“你们没有,因为你们是正道,正道杀人不需要理由,只要贴个標籤就够了。”
“標籤,哈哈哈哈!这就是正道最强大的武器,去他妈的標籤!”
三供奉忽然间疯了,他的笑声尖锐狂乱,眼角的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一张嘴,一个標籤,就能把一个人从人变成鬼。”
“你不需要真的做过什么坏事,你只需要长得像坏人,跟史莱克不是一条心,这就够了,足够让你变成全大陆的公敌。”
忽然间,他停了下来,停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穆恩,穆恩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加入圣灵教,也不是杀死了那些追杀我的人,而是那天我选择向穆恩发起挑战,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出最愚蠢的事情。”
三供奉痴痴地笑了。
“如果我没有向他挑战,也许我的家族还在,也许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就因为这个,我成了邪魂师。”
“你说,这公不公平?”
陆仁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將三供奉嘶哑的话语吹散在冰雾里。
冰帝也收敛了周身翻涌的寒气,永冻之域挣扎逐渐消退。
叶骨衣双手紧握著手中的圣剑,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整个废墟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冰层碎裂的脆响。
终於,陆仁开口了:“你说得对,这很不公平。”
“你一生所遭遇的事,换做是我,我同样也会做出报復的行为。”
他顿了顿,隨后继续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加入圣灵教后,有用邪魂师修炼的办法,残害了无辜的人吗?”
听到陆仁的问题后,三供奉忽然间怔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愧疚,有逃避,也有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最终,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加入圣灵教后,起码跟著他们————杀了有上千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离我的家乡很远,都是星罗帝国跟日月帝国的人。
“而我的家乡,在天魂帝国。”
三供奉在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一直在控诉史莱克为首的正道人士的不公,控诉他们那些正义的虚偽,控诉围观者的冷漠,可当他自己也把屠刀挥向无辜者的时候,他所做的,和那些围剿他家族的人,又有什么分別?
陆仁嘆了口气,那嘆息中带著惋惜,也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我不是说你不能报復,也不能杀人,但你起码得杀对人吧?”
“你的家乡在天魂帝国,那就代表著討伐你的魂师们可能都集中在天魂帝国里。”
“那些真正对你造成伤害的人,那些衝进你家门,杀了你父母兄弟的人,那些散布谣言,將你打上邪魂师標籤的人,他们很可能都在天魂帝国。”
“而你却跑去离天魂帝国有半个大陆这么远的星罗帝国与日月帝国杀人,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者,他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我想问你,请你发自內心的回答,你完成属於自己的復仇了吗?”
“————没有。”
三供奉声音闷闷的。
儘管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但此刻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垂著头,双手攥紧又鬆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茫然。
陆仁道:“所以你看,这不是你可以心安理得去残害他人的理由。”
“他们冤枉你,你就去报復那些冤枉你的人,而不是把屠刀挥向更弱小的无辜者。”
“冤有头,债有主,你把对史莱克的恨意发泄在那些不认识你,没有伤害过你的人身上,你跟当年那些围剿你家族的正道人士,又有什么区別?”
“你问我什么是邪魂师?我的回答是————用无辜者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慾,便是邪魂师。”
“不管你以前有过怎样的经歷,当你真的开始用无辜者的灵魂来修炼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了他们口中那个名副其实的邪魂师。”
“他们冤枉你是邪魂师的时候,你不是,但现在,你是了。”
“只是,我说这么多,並不是代表我是站在正道这一边的。”
陆仁看向三供奉,目光有些怜悯,语气坦荡平静。
“我只是很同情你,你的悲剧並非是你主动想要造成的,你只是因为惹到了史莱克学院,仅此而已。”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陆仁的声音不高,却在夜风中送入三供奉耳中。
“另外,我从来不是什么正道人物。”
“在杀你们的时候,我也不会感到心情有多么的愉快,我们今天为什么有衝突,只是因为你们是我的敌人,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在未来来杀我,仅此而已。”
“我跟你一样,也是被史莱克追杀的人。所以你说的那些,史莱克凭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正道披著道义的外衣行卑劣之事,我能理解你,甚至非常认同你所说的话。”
“这个世道確实不公平,但对抗他们的方式,不是变成比他们更卑劣的怪物。”陆仁直视著三供奉,沉声道,“在不久的將来,我会掀翻他们的。”
“我会用传灵塔,让那些拥有黑暗武魂的孩子不再被当成邪魂师,让他们有一条不需要投靠圣灵教也能活下去的路。”
“也要让史莱克再也不能凭一句话就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你们选择了用仇恨来回应仇恨,我能理解。”
“站在外人的视角,我甚至没办法对你说出任何关於要审判你,替天行道的话语。”
“可是————那些被你残害的无关人员,又该怎么办?”
“人这一辈子必定会做错事,毕竟大家都不是圣人,也是第一次做人,犯点错怎么了?就连我自己都做错过事。”
陆仁开导著三供奉,沉声道:“犯错了,那就去弥补回来,而不是一错再错下去。”
“冕下,回头吧。”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加入传灵塔,与我一起纠正这个错误的世界,让那些拥有黑暗属性武魂的人们,不再经歷跟你一样的悲剧。”
说著,陆仁向三供奉诚恳地伸出手,一副要接纳他的姿態。
三供奉嘴唇翕动,无声地张合了数次,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对方的眼神坦荡,没有任何偽装的痕跡。
而且陆仁的眼神,並非是站在高处审判他的目光,而是以一种真正平等,理解的注视著他的目光。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类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
哪怕是救他性命的钟离老鬼,眼中的善意里也掺杂著利用。
三供奉沉思许久,想说的台词在脑海里打转,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已经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像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仍有浪涌,却已不再狂暴。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或许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会选择加入圣灵教。”
“要是能早点遇到你的话————说不定我的人生会有所改变。”
他看著陆仁,嘆了口气。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陆仁:“陆仁。”
“陆仁吗?”
三供奉將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如果你跟我活在同一个时代,我能早点遇到你的话,你一定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亲兄弟。”
“现在我也很想对你说出我的名字,但像我这种已经沾了无辜人鲜血的人,已经没资格活下去了,更不配把名字说出来。”
“他们,就在亡者的世界看著我,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呢。”
三供奉说这话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於要到人生终点的释然。
陆仁闻言顿时心中一急。
他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个已经了无牵掛的人最后的坦然。
陆仁就要用最快速度跑过去阻止三供奉,同时还向魔虚罗下达了阻止他的命令。
魔虚罗立刻迈开大步,灰白色的大手朝三供奉抓去,试图阻止他。
可这一切,还是没有三供奉本人的速度快。
眨眼间,三供奉浑身燃起了透明的火焰。
那是燃烧灵魂的本源之火,是他自己点燃的。
火焰从脚底升起,沿著经脉蔓延至全身,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跳动的透明光焰之中。
在火焰的映照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释然了。
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隨著那透明的火焰缓缓升腾而去。
“如果我还有下辈子,那就去你口中的传灵塔做事,然后帮你一起纠正这个世界吧。
“”
“现在的我,没法回头了。”
话落间,三供奉整个人彻底烟消云散。
连惨叫跟挣扎都没有,一团透明的火焰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然后无声地熄灭。
如果到最后,三供奉选择拼死反击的话,以他的武魂能力绝对能给陆仁带来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还要依赖魔虚罗的適应能力才能彻底杀死他。
可是————在跟陆仁对话完后,他並没有选择反抗到底,而是直接选择了自尽。
用魂飞魄散的方式,给那上千个死在他手中的无辜者一个交代。
看著魂飞魄散的三供奉,陆仁才刚来到他所在的位置面前,怔怔地看著这一切的发生。
三供奉刚才站立的位置此刻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小片焦痕证明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燃烧了灵魂。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此时,原本晕厥过去的四供奉,早已醒了过来。
他是在陆仁与三供奉谈话进行到一半时醒的。
但他並没有选择偷袭,也没跑路,只是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听完了后面的对话。
三供奉死后,四供奉已经站了起来,尤其是看著陆仁的眼神怪怪的。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是追杀他的正道,要么是跟他一样墮落的邪魂师,从来没有一个像陆仁这样的人。
既不站在正道那边高举道义大旗,也不站在邪魂师这边沉沦放纵,而是站在两者之间的某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向两边同时伸出手。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那嘆息绵长沉重,像是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什么东西一併吐了出来:“陆仁小友,要杀要剐,隨你的便吧。”
“我不会再对你还有那个天使小孩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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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这个老傢伙一样,同样也是被史莱克逼到绝路才加入圣灵教的,手上也沾了不少人的血。”
四供奉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
他靠在废墟的残垣上,那张一贯阴沉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我寧愿死在你的手上,也不愿在不久的未来被史莱克发现,然后死在他们的手上。”
“至少————你给了老三一个说话的机会,你听完了他所有的遗言。”
“你甚至在他死前,还给了他一条回头的路。”
陆仁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只可惜,他没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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