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几分钟前。
嘉琪正睡著。
顾清言沉默许久后,突然轻声说:“我已经联繫了柏林夏里特医学院的重症康復中心,等嘉琪各项感染指標降下来,脱离了术后波动期,我就带她走。”
“不行,她不能去德国。”张隨立刻道。
顾清言皱眉:“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行?张隨,我把女儿留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如果这次不是江河,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是我的错,所以我才想弥补,但嘉琪生在国內,长在国內,你常年扎在实验室搞科研,现在把她一个人带去语言不通、环境陌生的德国,她只会更痛苦!”
“总比留在你身边隨时没命要好!”
顾清言忍不住,语气重了些:“你连她平时喜欢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一无所知!张隨,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张隨抿唇,说不出半个字。
自己把规则带进了家庭,习惯了用標准去衡量对错。
最终导致婚姻破裂,父女关係也降至冰点。
好像確实是自己……咎由自取。
事实上,病床对面的顾清言,同样被困在自己的迷障里。
她今天才惊觉,自己一点都不懂女儿。
嘉琪在她面前总是乖巧,从不叛逆。
可事实上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常年缺席,缺失了跟女儿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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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骂张隨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又何尝不是在骂自己。
执意要带嘉琪去德国,表面上是因为夏里特有全欧最好的康復体系,可事实上,也是在掩饰面对陌生女儿时的惶恐。
两位在医学界叱吒风云的人物,此刻却像两个束手无策的笨蛋。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
却不知道,张嘉琪一直醒著。
生病太痛苦了,尤其是大病……
鼻腔里插著胃管,稍微咽一下口水都感到难受。
听著耳边父母压抑的爭执。
张嘉琪眼底只有空洞。
在她的视角里,爸爸妈妈根本不是在爱她。
只是在爭夺一个能安放他们愧疚感的道具罢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江河拿著病历本走了进来。
张隨和顾清言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面对江河,他们给予了绝对的尊重。
“张院,顾老师。”江河微微点头,“今早复查的血清淀粉酶和脂肪酶正在稳步回落,嘉琪恢復得很好。”
“辛苦你了,江河。”
“分內之事,不过……关於嘉琪这次发病的诱因,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討论一下。”
张隨愣了:“急诊记录不是说,她在ktv空腹喝了大量冰镇饮料导致的吗?”
江河平静地摇摇头。
“冷饮只是触发的引线吧,极早期重症急性胰腺炎的爆发,尤其是在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女孩身上,通常伴隨著长期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饮食极度不规律,更重要的一点是,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引起了奥狄括约肌的长时间痉挛,胰管內压骤升,最终诱发了胰腺的自身消化。”
简单来说,在发病前,嘉琪经歷了极度的心理创伤和情绪压抑。
看著两人变幻的脸色,江河道:“张院,顾老师,我们去外面聊。”
……
走廊灯光下。
江河直接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纸。
“那天晚上把嘉琪送来急诊的,是她的两个朋友,他们保管了嘉琪的隨身物品,也跟我说了一些事……我觉得作为父母,你们必须得看看。”
江河將信纸递过去:“嘉琪的包里,一直背著好几本医学书,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张隨的瞳孔骤然收缩,顾清言僵在原地。
视线下移,纸片上是一句充满迷茫的话:
【如果我也考上医学院,如果我以后也穿上白大褂,我是不是就能弄明白,究竟是医学让你们变得这么冷血,还是你们本就如此?是不是成了医生,就註定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字字诛心。
张隨的眼眶瞬间通红,手在抖。
顾清言也捂住嘴,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
江河看著两人,声音很轻:
“张院,顾老师,为了我那场学术风波,你们二位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
“但嘉琪现在需要的,不是夏里特大区的主任,也不是附一院的张副院长,她只需要她的爸爸和妈妈。”
“去跟她好好聊聊吧,她会明白的。”
江河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顾清言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渐然泣不成声;张隨无所適从地站著,后来才將纸片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放进衬衫口袋。
两人隔著泪眼对视,从彼此红肿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在外面救死扶伤,回到家,他们却连怎么做家人都不会。
张隨推开了病房的门,顾清言紧隨其后。
听到动静,张嘉琪立刻將头偏正,盯著天花板。
张隨拖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笨拙且小心地避开滯留针,握住了女儿。
“嘉琪……”
只叫出名字,眼泪便砸在了女儿的手背上。
“爸爸看到你的笔记了。”
“是爸爸错了……我总以为按规矩办事,给你铺好路就是对你好,却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爸爸半生都在学怎么做个好医生,却没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你,我太笨了,把你逼成现在的样子,差点……差点就永远失去你。”
“你给爸爸一个重新学会爱你的机会,好不好?”
嘉琪的嘴唇微微颤抖,依然倔强地没有出声。
这时,顾清言走到了病床的另一侧。
她坐下,握住女儿的另一只手。
“我不带你去德国了。”
“我马上给夏里特的人事处发邮件,申请半年长假。”
“妈妈一直以为你很乖,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我是个很糟糕的母亲,对不起,嘉琪。”
“这半年,妈妈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你就算天天骂我,天天赶我走,我也不走,我也想学会怎么正確地爱你,行吗?”
十七岁的张嘉琪依旧没有说话。
她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两行温热的泪水却从眼角决堤而下。
顺著脸颊,打湿了枕头。
坚冰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嘉琪也是第一次做女儿,她或许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学习如何回应这份迟来的爱。
但至少,这一家三口,终於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
……
护士站外。
江河遥遥地望著张嘉琪病房的方向。
隔著玻璃,隱约能看到一家三口安静相处的画面。
身体度过了最凶险的急性期,接下来,便是需要耐心的感情康復治疗了。
看著別人慢慢拼凑完整的家,江河的心底温柔。
又想到沈老师了。
距离计划进京向沈鈺求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要给沈老师准备一个浪漫且盛大的求婚仪式呀。
嗯……要比前世浪漫很多才行。
靠,想想前世自己真是太敷衍了!过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跟沈老师求婚了呢!根本就是占著沈老师喜欢自己,就臭不要脸的不走心!在出租房里求婚,可恶啊,亏你想得出来!
江河给自己一通骂。
然后决定,要找个厉害的人商量下求婚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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