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楼上,小会议室里。
江河、张隨、赵裕民、刘建邦,討论后续治疗方案。
抢救虽然顺利结束,
但对於重症感染合併大出血的患者来说,下台仅仅只是过了第一关。
“il-6的结果拿到了,780 pg\/ml。”
江河拿著新列印出来的化验单,道:
“虽然bogota袋敞开式覆盖给腹腔留了减压空间,也下了双套管持续灌洗引流,但坏死组织的毒素吸收还在继续。”
赵裕民点了点头,道:“引流液的性状我刚才去看了一眼,还是偏暗红色,不过量已经控制住了,说明腹腔內的活动性出血点基本止住了,现在的核心问题是抗感染和器官功能支持。”
“抗感染方案必须升级,建议直接上泰能(亚胺培南西司他丁钠)兜底,配合甲硝唑覆盖厌氧菌。”
江河一听这话,直接皱眉。
其实,从现代抗生素管理的药理学角度来说,
泰能(碳青霉烯类)本身就具备极其强大的抗厌氧菌活性,再加甲硝唑属於厌氧菌双覆盖,是重复用药。
但在08年的外科临床中,由於当时抗生素滥用控制不严,加上外科医生面对腹腔重症感染,容易出现火力不足恐惧症……
加用甲硝唑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临床坏习惯。
他开始思考。
如何在目前的医学逻辑中,合理的劝导大家不要搞这种重复用药的事情?
想了想,是时候掏出柳叶刀了。
——遇事不决,柳叶刀!
江河道:“各位老师,其实我在柳叶刀上看过这样一篇文章,大概讲的是……”
大家正在討论用药时。
张隨一直低著头。
听著听著,眼泪突然落下。
然后忍不住开始哽噎。
江河沉默。
赵裕民和刘建邦也移开了目光,默默看著手里的杯子。
大家都懂。
至亲生离死別的这种情绪,只要你亲身体会过一次就会明白。
无论你是多么坚强理性的人,在这一刻,所有的心理防线都会被撕裂,会被无能为力的恐惧打击得体无完肤。
张隨努力镇定道:“没事……没事,大家继续说,血压如果掉下来,白蛋白和血浆得及时跟上,液体的出入量必须精確到每小时。”
“张院放心,出入量我让icu的主管护士亲自盯,每半小时匯报一次。”
赵裕民沉声应了一句。
后续治疗討论完毕。
赵裕民將目光转向江河,夸讚道:“说实话,今天这台手术,如果不是江河在,我们几个老傢伙可能真的要下不来台了。”
刘建邦也连连点头,回想起手术台上的画面,至今仍觉得心跳加速:
“十二指肠上前动脉分支破裂那个位置,视野全是被血糊住的,吸引器根本来不及,好在小江左手探进去压迫止血,右手拿3-0的prolene线单手盲缝……那可是盲缝啊!原位打结,一气呵成,简直神了。”
“还有那个bogota袋的应用,咱们院虽然也提倡学习前沿技术,但敢在命悬一线的抢救里直接敞开腹腔,用输液袋做临时覆盖减压的,全院找不出第二个,这一手直接避免了术后腹腔间隔室综合徵(acs),给患者搏出了最大的生存空间。”
赵裕民苦笑了一声:“跟江医生同台,真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临床都白干了。”
也就是现在是08年,系统流小说还没流行。
不然他们绝对会怀疑江河身上是不是掛了个什么医学系统,甚至是比较流行的那种完成任务可以三选一的那种……
江河也懒得谦虚了。
这波谦虚也没用,主要是確实做得太顶级。
这种时候谦虚,容易被误会是在装大逼……
只能忍受一下了。
张隨此刻並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呆呆地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雨夜。
玻璃上的水流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路灯。
看似看雨。
脑海里回放的却是前段时间,环城高速特大车祸,同样大雨滂沱的夜晚。
他当晚虽然不在抢救现场的一线。
但事后他查阅了所有的抢救记录、內部报告以及江河的操作文书。
足以脑补出来……
那天晚上的情况,绝对比今天更加让人窒息。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那天晚上,躺在推车上的人,是自己的女儿嘉琪呢?
如果嘉琪出现了严重的內出血和急性胰腺炎症状,而在场的医生为了所谓的sop,非要等各项指標查全、等上级医生签字才肯动手呢?
自己难道真的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著女儿因为医疗流程的拖延而慢慢失去呼吸?
自己真的还会坚持大喊【必须遵守sop,不能违规操作】吗?
张隨沉默了。
俗话说得好,天没塌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人总是习惯性地高高在上。
坚持规则、敬畏制度,这在任何时候都是绝对正確的事情。
但是,做正確的事情往往是容易的,因为你不需要承担额外的风险。
而作为一个医生,在面对鲜活生命即將消逝的瞬间,或许……我们有时候也需要一种打破规则的勇气。
张隨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江河身上。
他终於在这一刻,深刻地认同了江河那天晚上的做法,也认识到了自己之前的狭隘。
“江河。”
“嗯,张院。”
“关於sap的早期预测模型……你愿不愿意,在咱们院內先搞个试点?”
“嗯?”
此话一出,不仅是江河。
连旁边的赵裕民和刘建邦都愣住了。
江河道:“张院,我的那篇论文目前还没有正式见刊,
也没有经过广泛的同行评议,严格意义上来说,它现在还不具备成为临床指南的资质,直接拿来在院內做试点,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这可完全不像是张隨能干出来的事。
张隨道:“嗯,我们肯定不能直接把它写进全院强制执行的標准sop里,但是,我们可以把它作为急诊和普外科医生在接诊急性胰腺炎患者时的一个辅助参考標准。”
江河乖巧地投来疑惑的眼神。
张隨继续解释:“一旦患者的各项早期指標触发了你的模型预警,首诊医生就可以提前介入,我们可以去和患者以及家属沟通,把模型预测的风险和早期激进治疗,比如儘早液体復甦、抗凝、甚至预防性抗感染的利弊都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签字同意,我们就可以在合理的医疗范围內,採用你的这套预警机制去抢时间,爭取把重症截断在早期。”
江河听明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
张隨打算给手底下的医生开一个合法的辅助金手指。
这个预测模型的数据不会直接作为定性的医疗文书,也不会成为出医疗事故时的官方评判標准。
它就类似於一个公开的外掛。
一旦报警,医生便通过知情同意书,將不合常规的激进治疗转化为患者家属同意的个性化方案,巧妙地绕过目前滯后的sop。
——这是一个擦边球哟。
江河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老顽固总算是开窍了,不容易啊……
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件好事。
推进模型的应用,不仅能够救下更多的人,而且未来,在全国范围內都会是一个很重大的成就。
於是江河说道:
“如果能以这种方式推行,我当然没有意见,儘早干预,確实能救下很多原本会转为重症的病人。”
“好,具体的手续和科室协调我来牵头办,你不用操心。”
张隨说著,站起身,走到江河身边,把他拖起来说道:
“关於嘉琪后续的治疗方案我们心里有数了,你不能再在这里耗著了,连轴转到现在,再不休息铁人也得垮。”
江河一脸懵逼。
——院长,你在干什么?说话就说话,你拖我干什么?
张隨道:“你回去睡觉,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如果连术后监护我们都做不好,那这身白大褂乾脆脱了算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
江河无语道:“张院长,其实,您说话就行,不用上手的……”
张隨:“哦哦,抱歉。”
赵裕民在一旁帮腔:“行了,江河你赶紧回去休息,別磨嘰了。”
江河无奈,只能在几人的驱赶下走出了会议室。
……
走出急诊大楼。
凌晨,雨势有所减弱。
运气不错,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计程车停在了面前。
江河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报了南医大的地址,隨后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靠背上。
摸出兜里的手机,给沈鈺发消息:
【手术结束了,很成功,我已经在打车回学校的路上了,准备回去休息。】
刚准备把手机塞回兜里闭目养神,不到十秒钟,电话突然来了。
来电显示:【沈老师】。
江河愣了一下,这个点,她还没睡?
立刻按下接听键,声音儘量柔和:“喂,沈老师,怎么还没……”
“江医生……”
沈鈺打断他。
声音中带著哭腔。
江河:“!!!!”
就在不久前,面对手术台上的生死关头,他镇定自若。
可现在,沈老师仅仅只是一声哭腔,直接让他如坠冰窖。
江河连忙道:“怎么了怎么了?你別哭先,出什么事了跟我说!”
沈鈺:“没出什么事……”
江河:“哎呀,快说,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鈺:“就,做噩梦了……”
江河:“?还有呢?”
沈鈺:“没有了,就是噩梦,很嚇人的噩梦……”
江河:“……”
沉默片刻后。
他怒了!
小发雷霆!
然后,这种情绪,很快转变为心疼,道:
“没事没事,不怕了,跟我说说看,你梦见什么了?”
“不想说……”
“那没事,你没听说过,梦都是反过来的,不管你梦见什么了,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真的吗?”
“真的,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
“……噢。”
过了一会儿。
沈鈺实在是忍不住了,道:“江医生,我想……想吃绿豆糕了,你月底来,给我带多两份好吗?”
她明明是想江河,偏偏要说是想吃绿豆糕。
江河温柔道:“好,我给你带,带多几盒。”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既然你没睡,那听我说说今天的手术吧,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帅了,可厉害了……”
江河在媳妇面前炫耀著,沈鈺听著听著就笑了。
——嘿嘿,好喜欢江医生,江医生最帅了。
她找到机会便夸:“江医生好厉害呀,真棒!”
听到媳妇的夸奖,江河也嘿嘿一笑。
然后突然感觉,自己怎么就好像后世爆火的那个真棒小猫一样。
要做出正確的举动,然后沈老师就会来一句夸奖……
嘿嘿,这样也挺好。
想跟沈老师永远永远在一起,听她说好多好多句:
江医生,真棒!
忧伤的饭饭笔下的世界,尽在《重生08,我被確诊为医学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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