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航线获批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黎岛。
    临时安置区爆发出欢呼。有人仰头祷告，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有人哭，也有人笑。孩子们看见大人在笑，也跟着欢呼起来。
    连日来被困的压抑和担忧，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倾泻而出。
    黎春看着这一切，唇角也带着淡淡的笑。
    甄赦却默默远离了人群。
    从接到消息开始，他便让自己忙得没有一刻停歇。
    他来到停机坪，将照明、标志和平整度逐一检查；重新制定登机预案，清点担架、药品和备用燃油；从临时病房到停机坪之间的几段路，他也来回走了不知几遍。
    整个下午，他几次从黎春身边远远经过，却没有停下匆忙的脚步。
    ……
    夜里十点，黎春处理完事务，回到主卧。
    她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床尾，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的衣服迭得像豆腐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条薄毯和几包点心。
    还有……几个透明密封袋？
    晒干的青木瓜丝，几串当地人称作罗望子的酸豆，还有切好的姜丝。每个袋子外面都贴着一张纸。是甄赦的字迹，上面写着食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都是缓解孕吐的。
    黎春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行李箱合上。
    书桌上还放着一份文件：《春归项目后续计划》。
    她坐下来，一页页翻看。内容简明扼要，是甄赦一贯的风格。设备维修、伤员转运、第二批撤离、不明船只人员的移交，以及岛上的还有春归整体的后续安排……
    最后一页，是时间表。
    ……六个月。
    下面的落款是：李铮。
    黎春站起身，打开落地窗。窗外，海水一下下撞上礁石。潮水如同昨晚两人走过沙滩时那样，来来去去，并不因为谁的相遇或者离别，有任何改变。
    “我还以为……你终于肯要我了。”
    她又想起甄赦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晃动着她不敢细看的光。
    ……她还欠他一个答案。
    *
    接近凌晨，甄赦才回来。
    他开门时声音很轻，进房间后先看了一眼床上。
    黎春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甄赦进了浴室。洗过澡，他换了一身衣服，仍旧在外间的沙发上躺下。
    右腿经过一整天的奔走，有些不适。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按住腿侧，等那阵麻痛过去。
    隔壁传来黎春平稳的呼吸声。
    甄赦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黑暗中的房间。
    明天，她就要走了。
    他曾经想过许多次，黎春来到这座岛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但至少，他们坐在露台上看过海和星星，也牵着手走过那片沙滩。
    对了，衣柜里的那条红裙，她还没有穿过。
    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可现在，她已经有了谭屹的孩子。明天离开以后，她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继续做她想做的事，也会有人陪在她身边。
    这座岛从来留不住她，他也留不住。
    他早知道的。
    甄赦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终于起身，走进卧室。
    床下亮着一排昏暗的贴脚线夜灯。
    黎春侧身睡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甄赦正在看她。灯光映进他的瞳孔，像一颗遗落在黑暗里的星辰。
    “看多久了？”黎春问。
    “刚来。”
    黎春撑坐起来。“舍不得？”
    “……嗯。”
    她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上来。”
    甄赦没有动。
    黎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甄赦，你的腿不能一直这样，上来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甄赦躺在她身边，鼻端都是黎春身上的气息。两只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能规矩地贴在身侧，身体也微微绷着。
    黎春转头看他。“我看见计划了。你已经决定留下，一直到春归项目结束？”
    “这里总要有人收尾。”
    “我可以另外派人，或者物色当地的人接手。”
    黎春说出自己酝酿了许久的打算。“等岛上的人全部安置好，我准备调整阿尔城的春归项目。”
    “怎么调整？”
    “停止长期驻点。现有人员安置完成以后，项目收缩。以后，春序不再继续向局势不稳定的地区扩张。”
    “因为这次的事？”
    “嗯。风险已经超过了春序现阶段能够承担的范围。”黎春顿了顿，加上一句。“也超过了我的。”
    甄赦探究地看向她。
    她将手放在甄赦受伤的手臂上，避开伤口，轻轻摩挲。“那天看见有人对你开枪，我又想起了废液池上的那一幕。”
    “岛上的事，别人接不了。”他说，“阿尔城现在这个状况，春归总要有一个安全的撤离点。”
    黎春问：“你不想早点陪在我身边吗？”
    “想。”他答得很诚实。“……想得快疯了。”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
    “我想把这件事做好。做好春归，是你的心愿。现在，也是我的心愿。”
    黎春看着他的脸。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甄赦真的已经变了很多。
    “甄赦。”
    “嗯？”
    “你通过考核了。虽然没有走正式流程，但在这里……”黎春将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已经通过了。”
    甄赦怔在那里。
    黎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半年以后，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甄赦眼尾微微泛红。“好。”
    黎春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润。她倾身靠近，手指穿过他的短发，勾住后颈，温柔地吻上他的眼睛。
    甄赦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变得越来越重。
    他翻过身，将她困在身下，却在身体落下之前，用手臂撑住了自己的重量。力量全部汇集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结实的小臂上浮出青筋，肌肉因用力而绷紧。
    他始终与她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压到她的小腹。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别招我……”他的声音很哑。
    “为什么？”
    “我怕忍不住。”
    “你现在不是很能忍吗？”黎春眼里带着盈盈笑意。
    甄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你……我忍不住。”
    黎春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重新勾住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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