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经略万里
东番,淡北城王府。
与墨西哥的愤怒、里斯本的颓唐、京城的算计不同,淡北城的王府內,充满了一种昂扬、自信、有条不紊的进取气息。
增加了南洋与太平洋的巨大海图悬掛在正壁,上面已经增添了“新神州”西海岸的粗略轮廓和“金山港”、“永寧堡”、“苍鹰部落”等崭新標记。
朱常洵坐在上首,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下首的石星、王大郎、厉魁、沈惟敬等济济一堂的数十核心文武。
徐有勉的初步报告和美洲珍宝已送达,各方情报也匯聚於此。
“诸位,徐有勉不负所托,新神州航路已通,诸多良港在握,千万良田可耕,殷人线索可证,金山徵兆已现。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我等数年苦心经营,扩展海疆,初结之硕果。”
朱常洵的声音沉稳有力,“然,福兮祸所伏。西夷双牙,断其財路,必不甘心,朝廷之內,暗流未息,倭国之患,近在咫尺。新神州广袤,物產极丰,殷人之土,便是我汉家之地,而眼下新神州,已遭西夷凯覦和入侵,西班牙占领南部大片土地,屠戮数百万殷人后裔。当此之时,我东番该如何应对?”
多方情报显示,西班牙、葡萄牙虽有復仇声音,但整体缺乏战意,几战下来,不留俘虏的狠辣杀伐,將本就因常年征战而人口不足的他们杀怕了。
再加上尼德兰与英格兰在欧洲的掣肘,预判一年內西班牙大举反扑的可能性极小。
因而除了三艘战列舰之外,其余排水量千吨的舰船先以武装商船为主,集中运输力度,在西班牙人发现前,儘快在北美洲站稳脚跟。
美洲是西班牙利益核心中的核心,一旦西班牙人发现大明殖民美洲,大概率是要倾全力而攻。
闻言,石星首先出列:“殿下,新神州开拓,乃是百年大计,又遭西夷入侵,生灵涂炭,更是缓不得。当立即著手筹备下次远征,规模、准备,均需数十倍徐有勉此番。臣建议:”
“一,船政所李伯栋处,需加速建造、改造適合远洋重载之船。以缴获之马尼拉大帆船为蓝本,结合我福船优点,建造探索级”大船,需载货多,航程远,稳性好,並配备相当火力以自卫。”
“二,工坊全力运转,生產移民所需之一切:燧发枪、新式炮、火药弹丸以自卫;铁製农具、优质钢製工具以垦殖:耕牛、粮种、药材以立足。”
“三,招募移民。此次不比以往,路途遥远,风险更大。当以厚利诱之,初期多招经验丰富的农夫与工匠。可宣布:新神州授田,每丁两百亩,免税十五年,並提供高额安家银,以及充足种子、牲畜、工具。此外————”
石星顿了顿,看向沈惟敬,吹嘘言语,交给沈惟敬开口更好。
沈惟敬笑眯眯的接口道:“此外,要大肆宣扬徐有勉船队之收穫。告诉百姓,新神州有参山,三四日可采数百斤老参,有金山,溪流中金砂灿灿,隨手可拾狗头金。有无数猎场,异兽皮毛价值连城。凡参与开拓者,所获人参、金子、皮毛等,三成归己,七成入公!此非虚言,徐有勉带回之金块、人参、皮毛,便是明证!”
眾人精神一振。
徐有勉探险团每个人都发了大財,是最好的宣传。
给开荒者的三成,是指当地收购价收益,与徐有勉探险团队运送货物回来出售所得的三成利润,有巨大差別。
即便如此,三成收购价也是极高收益,初期去毫无竞爭,单单打猎就能得到大量皮毛收穫,而且这只是他们的额外收益,还会分配给他们大片土地。
当然,他们也可以把土地租赁给別人,自己专业去干那些带有风险,收穫更高的活。
授田免税是长远保障,而这“三成归己”的眼前暴利,足以让任何渴望改变命运的人疯狂!
可以预见,招募令一出,东番乃至包括羈縻之地的大明全境,將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登上前往新神州的大船!
王大郎接著补充军事方面:“殿下,新神州土人有善有恶,如那黑熊部,凶残好战。下次远征,需配备更多陆战营將士,並携带更多火炮。此外,徐提督报告中提及,新神州未见马匹。而我东番、虾夷、济州岛马场,已培育出不少適应山地、耐力佳的混血马。臣建议,下次船队,可携带些许健马及配套鞍具。既可运输货物,探查內陆,亦可组建骑兵,对抗土人与西班牙人,更可在当地尝试育种繁衍。”
朱常洵点头讚许:“思虑周详,甚好!新神州地域广阔,骑兵不可或缺,此事由你负责。另外,厉魁。”
“末將在!”
厉魁起身,他刚在民都洛、勃泥等將顽抗者犁庭扫穴,杀气未散。
“南洋局势,依旧要抓紧。西班牙主力今年估计不会来,但若和谈不成,明年必来。
你之南洋分舰队,需保持最高戒备。巡防范围,不仅要覆盖吕宋以西,更要前出至满刺加,甚至注意印度洋方向果阿、锡兰的葡萄牙人动向。若遇挑衅,可先发制人,对於尼德兰、英格兰船只可避免衝突,但若出现衝突,切记不要留下活口。
97
海洋之上,皆是法外之地。
不给舰队设置太多条条框框,反而要鼓励他们能动手就不要哗哗,只要不留活口,没人能查出来发生过什么。
即使与荷兰和英国因为利益暂时联合,但也不能让他们海商个人在大明海域囂张,必须保持绝对的压制。
何况,与荷兰、英国最终也必有一战。
“末將明白!届时,定教来犯西夷,有来无回!”厉魁狞笑。
朱常洵又看向沈惟敬:“沈先生,与泰西之外交,至关重要。荷兰、英格兰,眼下乃西班牙、葡萄牙死敌,可暂时为我所用。”
沈惟敬躬身道:“殿下放心,老臣已准备妥当。使团六百人,文武兼备,携国书重礼。依殿下方略,对荷兰、英格兰,许以厚利:准许其商船在指定的马尼拉、满刺加口岸贸易,关税可低至百分之八,实则我方掌控定价权,提高售价即可弥补。要求其在伦敦、
阿姆斯特丹各划一区域,租与我七海商会,建立码头、商栈、货仓、乃至小型居住区,我大明商人享有治外法权。以此换取其在欧洲牵制西班牙,並提供殖民地补给、贸易之便。
老臣推测,尼德兰人因追求独立,遭受西班牙围攻,正苦战求存,而英格兰野心勃勃,早已垂涎难远东贸易,只苦於葡萄牙、西班牙盘踞,他们难以插手,此番他们必会应允。”
“至於葡萄牙————”
沈惟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与他们的果阿总督特使,已达成和谈意向,敲定初步方案:葡萄牙舰队不得再进入南洋及大明海域,並且其势力需让出锡兰岛,由我方控制锡兰,货物在锡兰科伦坡港与我方交割,税率、定价,皆由我方定。”
厉魁讶然道:“葡人找我们和谈,反而要割让地盘给我们?”
沈惟敬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恰如殿下名言一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且沈某看出他们內心的恐惧,担心我们继续进攻,因此沈某在谈判桌上扬言,若其不从————我殿下便继续以武力开道,不日就要进攻果阿、科钦,將其彻底逐出印度洋!当然,此为虚张声势,眼下我们需巩固南洋,否则战线太长,风险太大,即便攻占果阿、科钦,也难以確保立足,但这番言语威胁,已足以令惶惶不可终日的葡萄牙人就范。”
“厉害!沈先生大才也!”厉魁竖起大拇指。
沈惟敬连忙摆手:“不不,大才不敢当,与殿下相比,沈某犹如萤火对明月,若非殿下英明神武,与西夷连战连捷,砥定南洋,沈某纵有口舌之利,亦是徒然。”
他说著话,不忘朝朱常洵低头拱手。
厉魁小鸡啄米般猛点头:“是极是极,若非殿下英明神武,咱们啥也不是。”
朱常洵淡笑道:“马屁適可而止。”
此言一出,议事厅內鬨笑一片。
“沈先生老成谋国,確是大才,不必否认。”
朱常洵讚许一句,话锋一转,“此番出使泰西一事,关係重大,便有劳沈先生了。使团船只、护卫,由章嵩调配。切记,安全第一,见机行事。”
这次出使,有载入世界史册的跨时代意义,必须格外慎重。
他派出一队得力亲兵,以及几名培养多年、文武兼备的机灵內侍,一同出使。
不是不信任沈惟敬,而是要儘量保证安全与高效,同时这也是一次重要的歷练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出使欧洲,还特意挑选了几十名稷下学宫的优秀学生和教习,那位少年徐霞客也主动报名,並获得准许。
大才,从来不是天生,而是“事上练”磨炼出来的。
会议又详细商议了移民招募细则、物资调配、兵力部署、情报搜集等各项细节,直至深夜,朱常洵吩咐后厨,端上夜宵和美酒,与诸臣共享,尽兴而归。
数日后。
淡水港码头。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耀著海湾,海面波光粼粼。
码头旁,五艘经过特別改装、兼顾速度与適航性的三枪、双枪纵帆战舰已升帆待发。
全纵帆船配置,大量节约来回时间,也极大增加了安全性,遇到西班牙或海盗舰队,打不过也跑得过。
特意改装两艘三枪纵帆船做使团旗舰和副舰,增强他们的战斗能力。
操纵使团舰船的船长、大副、舵工,甚至普通水手,都是精心挑选、富有远洋经验的老海狗。
尼德兰和英格兰也特派了十几名船员,在使团船队中协助,其中有两名是贵族领航员,可见两国也是极其重视,要全力促成此次出使。
船上除了六百名使团成员,还满载著献给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和荷兰执政莫里斯的珍贵礼物:极品茶叶、精美玉瓷、璀璨丝绸、珍贵皮毛。以及东番特產的玻璃器皿、精致怀表、上等雪糖、樟脑製品、高端家具、镶玉钢剑等。
当然,还带上了东番铸造的一批金幣、银幣,以及大量的精品皮毛、瓷器、丝绸、茶叶等。
难得去一趟欧洲,顺便也在沿途港口做些贸易,探探市场,拉拢关係,积攒人脉。
恰好这些都是沈惟敬最擅长的。
此刻。
沈惟敬一身緋袍,站在码头栈桥上,向送行的朱常洵、石星、李等人郑重行礼:“殿下放心,老臣必不辱使命,为我东番,在泰西打开局面!”
“沈先生保重,一路顺风!”
朱常洵拱手还礼。
號角长鸣,战舰缓缓驶离码头,调整风帆,向著西方,向著遥远的欧洲破浪而行。
他们將穿越南洋,经满刺加,横渡印度洋,绕好望角,北上欧洲。
一路观察、记录沿途的人文、经济、军力等情况,获取第一手情报,为將来进入非洲、欧洲打基础。
这是一次充满风险也充满希望的远航。
望著远去的帆影,朱常洵对身旁的石星道:“新神州招募令,可以颁布了。移民登记处,设在东番辖区各城,及大明灾区城镇。
审查可稍宽,但奸猾懒惰、有案底者不要。重点招募农户、匠户、郎中,也收认可东番理念的心学读书人,有家眷者优先。告诉他们,新天地,新生活,能发財,但也要准备好吃苦,甚至————流血。”
“是,殿下。”
石星应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各地招募点前人山人海的景象。
大明灾情连年,民眾困苦,东番从最初的“以工代賑”,发展到现今的“以迁代賑”,深受百姓与正直文人的讚誉,大多地方官也乐见其成,减少灾区人口,他们负担就减轻,来年留下的百姓可耕种面积增多,也缓解民生困苦问题,但地方縉绅世家却在抵制。
曾有个江东才子,赋诗讚颂海王功绩,就被当地縉绅迫害,因家乡待不下去,只好举家投奔东番。
地方縉绅世家的抵制和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兼併来的万亩良田,耕种成本猛涨0
自从有了东番移民授田的善政,佃户腰板顿时硬起来,要么大幅减租,要么不干了,去东番。
尤其沿海省份,田租从最初的五六成,逐渐降到一成,这还得好声好气的跟佃户攀交情。
这便是朱常洵想要的效果,给大明“退烧”。
地方縉绅为了逃税,勾结地方官,大量隱匿户籍,以至於大明现在官方显示人口,竟与永乐时没有太大差別。
实际上,大明两百年承平,人口保守估计也当增长到一亿五千万。
大明耕田没有明显增加,人口不断增长,种出的粮食,没有多少富余,粮食价格不断攀升,一旦出现天灾兵祸,粮价更是直接飆升,助长大户囤积居奇,就有很多人要饿肚子,甚至饿死,流民遍地。
“若得此新神州,我大明將再无饿死之孩童。”李贄感慨道。
李贄起初任河南辉县教諭,期满去京城述职履新,却因太过廉洁,家境清苦,为省钱,他把妻儿留在辉县,自己独自一人上京,想著等新职位定下来,再去接妻儿。
结果河南“岁大飢”,两个女儿被活生生饿死————情况极惨。
因此他说“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可以说他是大儒中最务实的一个,丝毫因朱常洵亲自大搞海贸生意,觉得经商是“贱业”,有所不齿之类,他清楚朱常洵经商是在实实在在解决“穿衣吃饭”的问题。
对於男女孩童都可上学堂,教育平等,他更是讚许,这本也是他所提倡。
因此他很容易就接受了朱常洵提出的一些唯物主义理论,並引得他心有感悟。
“卓吾先生,你那侄儿李四官,如果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你会考虑吗?”朱常洵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李贄摇摇头:“不,老夫不需要他们给我过继儿子,老夫的弟子们,即是我的继承人。”
“好。”
朱常洵不会去干涉他们家务事。
此事在外人看来,蛮有趣。
李贄为躲避俗事,寧愿在麻城寄人篱下,也不回泉州老家。
但由於他是举人,做过知府,即便辞官,功名还在,在地方颇有用处,因此他族人不放过他,屡屡来麻城求他归乡,甚至没经过李贄同意,就把李贄这个侄儿李四光过继给李贄做儿子,对此,李费十分反感。把头髮剃光,多少正是出於这个原因,表明避世甚至出世决心,希望族人不要再来打扰。
確实消停了。
而当他们知道如今李贄受亲王青睞,贵为新稷下学宫山长,备受敬重,待遇优厚,很可能成为从龙近臣后,又找来了。
不过,他们进不去守卫严格的新稷下学宫。
为了消除李贄困扰,朱常洵下令,李家族人未经李贄许可,不得踏上东番,另外在泉州给他们一些扶持,经营一些生意,算是恩威並施。
朱常洵停下思绪,转身望向东北方,那是李朝和日本的方向,虾夷岛也在那里,他喃喃自语:“要给沈有容去信,令其回济州备战,准备协同作战,或增援虾夷。丰臣秀吉,居然还不死,还打算全力进攻虾夷岛。”
“如果明年与西班牙开战,丰臣秀吉趁机全面发动进攻,大明朝堂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魎,也会趁机跳出来,这將是很麻烦的事情,东番蓬勃发展的势头,会被遏制,陷入被动。看来————必须执行后备计划了。”
几乎同时。
在遥远的欧洲,回到马德里的腓力三世,终於在贵族和教会的双重压力下,用他那华丽而浮夸的花体字,签署了一份命令:
从即將前往美洲的“白银舰队”中,分出一支由二十艘战舰组成的“东方远征分舰队”,任命一位贵族出身的將领统帅,前往印度果阿,与殖民地舰队、葡萄牙舰队匯合,然后再“择机”前往远东,“展示西班牙王国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天主教信仰的荣光”。
命令冗长,辞藻华丽,但关於具体的出发日期、补给方案、作战目標,却含糊不清。
而在葡萄牙里斯本,一条秘密信使的小船,也悄然驶出了特茹河口,消失在茫茫的大西洋中,他们的自的地,是绕过好望角,前往东方果阿。
密信中,里斯本议会通过了所有停战条件,可以依照东番要求,葡萄牙舰船不涉足远东,割让锡兰给大明,交易在科伦坡进行。和平协议签订之前,需要保密,不能让西班牙人知悉。此外,交代果阿总督,待与东番关係缓和后,委婉地询问那位尚未娶妃的大明亲王,是否愿意与葡萄牙联姻。
他们不知道的是,淡水和甲米地的船厂里,炉火昼夜不熄,新的“探索级”偏运载型远洋巨舰,和“镇海级”专用战斗型战列舰的龙骨,正在无数工匠的汗水中一点点成型。
一艘新造马尼拉大帆船正在舾装,而另外四艘改造、修缮完成的马尼拉大帆船,正在外海试航,码头仓库里是堆积如山、准备运去新神州的各类物资。
招募处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排成了长龙,人们眼中闪烁著对土地、財富、以及崭新命运的渴望。朝鲜人、倭人、琉球人和归化番人投去羡慕的目光,因为目前只招募汉人。
授地两百亩、大参山、大金山、毛皮之海————这些词汇刺激著每一个不安於现状的心灵,新神州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向內地、京城——————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