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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怒海斩樱(9000+大章,包含月票加更)
    那霸城的望台上。
    琉球万尚寧放下海王赠送的单筒望远镜,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他没想到大明东番水师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来了这么强大的舰队。
    本以为要十天半月救援才能到,就算救援能到,想必最多也就是与倭军势均力敌,就是极好了。
    毕竟东番是仓促集结调动,从东番驻军看,战船大部分偏小型,而倭水军除了大安宅船,还有佛朗机商船改装的夹板船。
    此前,他亲自指挥防御,加上陆地对海占有防守优势,琉球守军又拥有新式火统,所以才击退了几次倭军的小规模进攻。
    但如果倭军全面进攻,绝对守不住,到时候就只好投降,对倭国臣服,反正他肯定是不愿战死。
    没想到,守了三天,大明东番水师庞大舰队就出现了。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战。
    二十四艘纵帆战船的前锋舰队,以放风箏战法,游刃有余地大量收割倭水军外围小早船,而倭水军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见这状况,尚寧等人惊掉下巴,也惊喜万分。
    然而————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一百多艘主力战舰的舰炮齐射,宛如天崩地裂。
    几轮炮击后,倭水军主力遭到致命伤害,也给琉球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明,他们所仰望和崇敬的大明,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强大太多。
    刚刚,又出现更震撼、更恐怖的画面,一枚喷射著尾焰的巨大物体击中倭船,一下就把那艘大船轰成两截,燃烧著沉入海面。
    扑通!
    尚寧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朝海王旗舰方向叩拜,眼中热泪盈眶。
    此刻的海面战场。
    火龙出水的惊天一击,不仅摧毁了一艘大安宅舰,更彻底击垮了倭军联合舰队残存的斗志。
    那如同天罚般的场景,深深烙印在每个目睹此景的倭寇心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就因炮击和火箭而混乱的阵型,此刻彻底崩溃。
    “明国的天罚神火,太可怕了!”
    “海王有海神庇佑,不可敌!”
    “船要沉了!”
    “快逃啊!”
    哭喊声、船只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著海风与硝烟,构成一幅海上地狱绘卷。
    许多倭船,特別是那些受损较轻、机动性尚存的小早船和部分关船,开始不顾命令,擅自调转船头,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一些船只为了爭夺逃生路线,甚至互相碰撞,引发更大的混乱。
    “懦夫!不准退!喊逃者,斩!”
    樺山久高目眥欲裂,挥刀连续砍翻数名陷入惊恐、喊著要逃跑的水手,鲜血染红了他花哨的盔甲。
    但他个人的勇武,在整支舰队崩盘的浪潮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旗舰“萨摩丸”周围,忠心的部下和直属船只还在奋力支撑,但也已陷入明军炮火的集中打击之下,不断有炮弹落在周围,激起冲天水柱,船体多处受损。
    “其他家的船都开始逃跑,我们大势已去!”亲信家臣头破血流,衝上櫓楼,抓住樺山久高的手臂,嘶声吼道,“明军炮利,更有妖火,再战下去,我萨摩水军精锐將尽丧於此,只要保存实力,家主他日必可雪耻!如若舰队毁於一旦,黄泉之下也无法向家主交代————”
    樺山久高看著四周狼藉的海面,看著那些正在燃烧、下沉、逃窜的船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撤退————向奄美诸岛————撤退!”
    撤退的海螺號角声悽厉地响起,但这已经无法有效指挥。
    残存的倭军船只如同炸窝的马蜂,各自寻路逃窜,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想跑?没那么容易!”明军旗舰“鯤鹏”號上,朱常洵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
    他看向身旁的王大郎:“该收网了。”
    “得令!”
    王大郎抱拳躬身。
    他与周围眾亲卫眼中满是炙热,心內是对海王殿下近乎信仰的崇拜。
    十四岁的殿下,初次率领舰队进行海战,不仅镇定自若,举重若轻,还能著眼全局,精准把握各种战机,做出准確判断与调整,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反观一辈子研究征伐的顶尖武勛徐文璧,一会儿叫好,一会儿大笑,情绪很是激动,仿佛是在戏园子看大戏。
    而那个未来可能要执掌天下兵权的文官邢玠,现在还是一脸懵,每次放炮,他总是不由得捂住耳朵,並且蹲下来。
    命令以旗语方式迅速传达出去。
    位於两翼的陈第率领的东番第二舰队,与吴惟忠率领的东番第三舰队,以及厉魁率领的二十四艘双枪纵帆船前锋舰队,还有林啸率领的驻守琉球的三干艘快船,全部转入全面进攻模式。
    陈第站在战座船的船艉楼上,厉声嘶吼:“殿下有令,全面进攻!各舰自由追击,重点攻击敌大型船只,指挥船!”
    吴惟忠拔出雁翎刀,难掩兴奋地高声喊道:“哨船、水锯船全部压上,分割包围,不许放走一艘大船!陆战营,准备跳帮,夺船!”
    “呜呜——呜呜呜一”
    进攻的號角声变得激昂而绵长。
    明军舰队如同张开了獠牙的巨兽,开始了全面的追击和收割。
    二十四艘双枪纵帆船舰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如同狩猎的狼群,各自锁定目標,凭藉速度和火力优势,开始对溃逃的倭军大型船只进行点名式的猎杀。
    实心弹、链弹、开花弹,如同死神的请柬,不断將一艘艘关船、安宅船和小早船送入海底。
    那些原本在外围游弋骚扰的明军哨船、水锯船等小型战船,此刻化身凶狠的猎犬,利用其速度优势,快速切入倭军溃逃的船队中。
    他们並不与尚有反击能力的大船硬拼,而是专门盯上那些落单的、受伤的、
    或者小型的小早船,用侧舷的迴旋炮和甲板上的火统,进行无情的追猎。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破碎木板、尸体,以及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鲜血染红了碧蓝的海水。
    大明將士们苦倭寇久矣,冷酷地执行著命令,用火统不断射杀水中试图攀爬上来的倭寇,对於举手投降的,则用挠鉤和绳索拖上船,作为俘虏。
    跳帮夺船的战斗也在多处爆发。
    我军並非不敢打跳帮战,而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的问题。
    在己方將士海战经验不足,而对方海战经验丰富的情况下。
    朱常洵是不会允许倭寇跳帮到己方船上廝杀。
    而是先充分利用己方航速与火力上的优势,把敌方轰残,等他们士气崩溃,掉头逃跑时,自己这边就可以追上去,先用火銃语与霰弹炮扫荡甲板上的倭寇,再让大明將士去倭寇船上打一场跳帮战。
    夺下来的海船,修理改装一下,跑运输补给还是可以的,船坞可以更专注建造风帆战舰。
    此刻。
    大明战舰上的舵工、繚手们熟练操纵,默契配合,灵巧地靠近那些失去动力或速度大减的敌船。
    陆战营的精锐们,並不急於攀登,而是先由船上的炮手、统手,用精准的火力清扫甲板,压制敌方的弓箭和铁炮。
    轰!轰!轰!
    霰弹从迴旋炮的炮膛中激烈暴射而出,呈扇形扫向甲板,中弹者惨不忍睹。
    砰!砰!砰!
    火统的射击声连绵不断,雨点般覆盖,甲板上躲过霰弹的倭寇,往往又被铅弹击中,惨叫著倒下。
    明军使用的改良斑鳩统,虽然是重型火绳枪,射速却超过倭寇的火绳枪,哑火率也低得多,在猎兵们手中更是精准致命。
    火力清扫后,身著镶铁硬皮甲,手持刀盾或长枪的陆战营士兵,才拋出飞鉤,將敌舰勾来,两船船舷靠拢,而后铺板或直接敏捷地跳到敌船廝杀。
    “杀倭!”
    他们发出震天战吼,在敌船上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盾牌挡开零星的反击,长枪突刺,战刀劈砍,火统点杀,配合默契,悍勇无比。
    而船上残存的倭寇,本就士气崩溃,一心逃跑,现在又被追上来,再进行几轮连续炮击和精准銃射,被打得魂飞魄散,面对这些士气如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明军登船跳帮,他们的抵抗迅速瓦解。
    樺山久高的旗舰“萨摩丸”成为了明军重点照顾的对象。
    拿下旗舰主將,便是斩获第一战功。
    数艘明军战舰都盯上了这艘最大的安宅船旗舰,炮弹不断在它周围落下,船体多处破损,主桅折断,船速大减。
    几艘明军哨船试图靠近跳帮抢功劳,都被船上悍不畏死的萨摩武士用铁炮和弓箭击退,但自身也损失惨重。
    “主公,快换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家臣拖著受伤的臂膀,再次恳求。
    一艘较为完好的关船靠拢过来。
    樺山久高看著即將沉没的旗舰,看著周围越来越少、越来越远的己方船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最终长嘆一声,在家臣的护卫下,仓皇换乘到那艘关船上,在几艘残余亲兵船的拼死掩护下,扯起船帆,向著西南方向,狼狈逃去。
    大明將士自然不会放过这条大鱼。
    数艘速度最快的纵帆船和哨船紧追不捨,不断用船首炮和火统射击。
    樺山久高的坐船险象环生,依靠著家臣武士用肉身挡炮弹、堵漏洞的疯狂方式,才勉强没有被击沉,但追兵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掉。
    与此同时,海战的主战场逐渐平息。
    超过一百艘倭军船只被击沉、焚毁或重创无法航行,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残骸和尸体。
    另有五十余艘受伤较轻,又逃不脱的船只,掛起了白旗,也有些主动凿沉,船上武士掏出切腹刀自裁。
    只有不到四十艘船,主要是速度快、受损轻的小早船和一些幸运的关船,跟著樺山久高的方向溃逃。
    “鯤鹏”號缓缓驶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朱常洵站在船头,腥咸的海风混杂著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胜利在预料之中,无论是装备、战术、训练还是士气,东番水师都对萨摩水军形成了绝对碾压的代差优势。
    这场胜利,是多了数百年学识和眼光,再加多方布局,让东番在夹缝中悄悄发育三年,才取得的成果。
    战爭,从来不只是凭运气和一腔血勇。
    虽然预料能胜,但战役没结束,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料敌从宽。
    倭水军的跳帮战很强势。
    如果瞎指挥,直接衝过去,与倭水军混战,即便能胜,也要损失惨重。
    “殿下,倭寇主力已溃,是否继续追击?”
    王大郎上前请示,脸上带著胜利的兴奋。
    朱常洵略一思索,果断下令:“吴惟忠率第三分舰队,及厉魁的前锋舰队,继续追击樺山久高残部,务必將其赶出琉球海域,收復奄美诸岛,並伺机占领种子岛。陈第率第二分舰队,清扫战场,打捞落水俘虏,接管那霸港,肃清残敌。
    传令琉球王尚寧,倭寇已败,可派船队协助清理海面,安抚百姓。”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
    庞大的明军舰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立刻分为两股。
    一股在吴惟忠、厉魁指挥下,扬起满帆,向著倭军溃逃的方向衔尾急追而去o
    另一股则在陈第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战场,收容俘虏,扑灭仍在燃烧的船只,同时派出陆战营,乘小船登陆周边岛屿,清剿可能残存的倭寇。
    那霸港方向,早已是欢声雷动。
    当明军舰队出现,並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不可一世的倭联合水军时,岸上的琉球守军和百姓就从绝望中陷入了狂喜。
    此刻,看到明军战舰逼近港口,降下风帆,派兵登陆,琉球王尚寧在群臣簇拥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王城,亲自赶到码头迎接。
    当看到那艘船型优美,桅杆参天,炮口密集的“鯤鹏”號缓缓靠拢,以及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和玄龙王旗下站著身穿银色战甲的少年,尚寧王再也抑制不住,再一次扑通一声跪倒在码头上,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小王尚寧,叩谢上国救命之恩!叩谢海王殿下力挽狂澜,救我琉球国祚!
    大明万岁!皇帝陛下万岁!海王殿下千岁!”
    他身后,琉球文武百官,以及劫后余生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感激声、欢呼声响彻那霸港。
    他们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明军及时赶到,以萨摩倭寇的凶残,那霸陷落,必是血流成河,国破家亡,子孙也成了倭寇的奴隶。
    此刻的感激,发自肺腑,无比真诚。
    朱常洵並未第一时间下船。
    他站在高高的艉楼上,俯瞰著码头跪拜的琉球君臣百姓,目光扫过战爭洗礼的那霸港,以及更远处海面上仍在飘散的硝烟和零星火光。
    “贏了。”
    他心中默念。
    但並无多少兴奋。
    这只是一个开始。
    岛津萨摩的野心不会因此熄灭。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不会就此罢手。
    朝中的暗流不会就此平息,倭国这个庞然大物,更不会因为一次海战失败就伤筋动骨。
    真正的战爭,才刚刚掀起序幕。
    他转身,看向身边满面红光的徐文璧和面色复杂的邢玠,缓缓道:“徐国公,邢侍郎,此战,我大明东番水师,可还堪一看?”
    徐文璧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些湿润,拱手深深一揖:“老夫今日,方知何为水师”,何为王师”!殿下练军有方,將士用命,火器犀利,战术精妙,此战,足以彪炳史册,扬我大明国威於万里波涛!老夫回京,必当据实奏报,为殿下及东番將士请功!”
    邢玠嘴唇动了动,他看著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看著港口跪拜的琉球君臣,又看看眼前这位年少却已显崢嶸霸气的海王,最终所有的话语化为一声复杂的嘆息,也躬身道:“殿下用兵如神,东番水师之强,冠绝东南,自古未有,下官————嘆服!
    然,倭国必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亦必有非议,还望殿下————早作绸繆。”
    “邢侍郎提醒的是。”
    朱常洵点点头,自光投向西南方,那是日本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著坚定:“无论倭寇是否善罢甘休,孤迟早还都得找他们去,至於朝中————”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孤既为海王,镇守的便是这万里海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骂名,也总要有人来担。”
    徐文璧和邢玠闻言,皆是一震,看向朱常洵的眼神,更加复杂。
    朱常洵已转身走下艉楼,下船去见琉球王尚寧等。
    两个时辰后。
    陈第率领的分舰队完成任务,战座船靠泊那霸。
    两翼分舰队也是有区別。
    吴惟忠的第三分舰队,大多是新船,全面列装青铜舰炮,火力与速度並重。
    陈第的第二分舰队,旧船改装居多,一部分列装青铜舰炮,一部分还是佛朗机炮等旧款大炮,主要是青铜炮產量有限,赵士楨到来后,更新换代加快,时间上来不及全部列装,因此第二分舰队以协攻、协防为主。
    不多时。
    陈第下船前来稟报:“殿下,战场初步清点完毕。我军沉没哨船三艘,双桅纵帆船两艘受损较重需大修,另有各舰轻伤不等。阵亡將士三十七人,伤三百余。斩杀、溺亡倭寇预计超过六千,俘虏八百余人,击沉、焚毁敌船超过百艘,俘获敌船大小六十八艘,其余溃散。缴获兵器、旗仗无算。倭主將樺山久高,率残部约三十余艘向奄美方向逃窜,吴將军与厉將军正率队追击。”
    朱常洵点点头:“將士遗体妥善收敛,伤员全力救治,立功者详细记录,回师后一体封赏。倭寇俘虏,甄別后將头目、武士与普通足轻、船工分开看押,严加审讯,务必將萨摩乃至其背后佛朗机人的勾结详情拷问出来。缴获物资登记造册,部分可赏赐將士,部分补充军需,部分连同倭军旗舰的帅旗,进献我父皇。”
    “末將明白!”
    陈第应道。
    “殿下,”徐文璧提醒道,“须在这那霸勒石刻碑,以纪此战之功,彰我大明不容外侮之志。”
    朱常洵道:“国公所言甚是,碑文————”
    他目光转向邢玠。
    这种事,可以交给进士及第的人。
    邢玠会意,思索片刻,开口道:“便写:大明万历二十八年仲春,萨摩倭酋樺山久高,纠眾犯琉球。大明海王,奉天子命,率王师討逆,破贼於那霸湾外,焚舰上百艘,斩首数千,琉球復安。刻石纪功,以昭天威,以慑不臣。””
    “嗯。”朱常洵頷首道,“不错,就这样。”
    “殿下,此事可交给末將来办。”林啸自荐请缨。
    “好,就交给你了。”朱常洵答应。
    琉球把总办这件事,再合適不过。
    “是!”林啸领命而去。
    一旁的琉球王尚寧,听完通译翻译,点头堆笑道:“勒石纪功,正可宣示海王威名,震慑宵小。徐国公思虑周全。”
    邢玠则暗自心惊,这碑文一出,等於將琉球彻底纳入海王的势力和保护范围,政治意味极浓。
    琉球多了一层强大的保护,尚寧与琉球百姓自然十分乐意。
    就算海王不勒石纪功,他们也要立碑供奉纪念。
    天色渐暗。
    尚寧大摆宴席,召来最擅舞的美丽女子跳起传统舞蹈,以三弦伴奏。
    朱常洵心思在尚未完成的追击上,没心思娱乐,吃饱喝足后,便告辞离去,婉拒尚寧要他入住王宫的请求,住到驻军营地里,相当於跟將士同吃同住。
    此举连邢玠都忍不住点头讚许,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立下不朽功勋,却还能做到不骄不躁,克己復礼,这样的亲王,十分难得。
    次日。
    厉魁派快船回报:
    已收復奄美大岛,追击樺山久高残部至种子岛附近,倭寇残部依託岛上工事和地形负隅顽抗。请示是否登陆攻击,攻打种子岛。
    “打!”
    朱常洵毫不犹豫,“陆战营再调两个千人队,乘船支援厉魁和吴惟忠。告诉他们,种子岛位置紧要,要在种子岛和奄美大岛修筑堡寨,留下驻军!我要让萨摩,今后一出海,就能看到我大明的烽燧!”
    占领种子岛,是对九州眾藩,尤其是对萨摩岛津家的压制与削弱,也是给丰臣秀吉的严重警告。
    以岛津家为主的几家九州大名,联合水军入侵琉球,除了佛朗机人在背后推动,也少不了丰臣秀吉的默许。
    七海商会安插在九州眼线的匯报,也印证了这一点。
    老奸巨猾的丰臣秀吉,允许九州几个大名南下琉球,试探意图很明显。
    可能丰臣秀吉也感觉到,去年年底倭军在李朝获取的巨大进展,有些蹊蹺,因此借著岛津等入侵琉球,来探一探东番的底。
    如果能占领琉球,强逼尚寧成为日本的傀儡,就能削弱和打击东番的发展,还能加强日本侧翼。
    如果海王派东番舰队来救援,也正可借著更丰富的海战经验和力量,强势击败东番舰队,振奋倭军士气,也再次大幅提升他太閤的威望。
    但丰臣秀吉绝对没想到,捅到了蚂蜂窝。
    东番,不装了。
    命令下达后。
    休整了一夜的东番水师陆战营精锐,携带刀枪火器和充足给养,登船出发,匯合吴惟忠、厉魁的舰队,直扑种子岛。
    朱常洵增派精锐援兵,只是为了儘量减少损失。
    种子岛距离倭国本土很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战舰,防止倭国本土某些大名派出水军来救援。
    不过,有些高估倭国大名们的团结。
    一条倭船都没来。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
    岛上的守军本就薄弱,听闻那霸湾惨败,主將樺山久高重伤溃逃的消息,早已士气全无。
    丧魂落魄的倭寇,在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明军水陆夹击下,迅速崩溃。
    奄美诸岛、种子岛相继光復,並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琉球王尚寧在狂喜和敬畏之余,更是主动提出,种子岛与奄美大岛互为特角,防守需二者配合,愿將奄美诸岛“敬献”给天朝海王殿下,作为酬谢和屏障。
    尚寧小算盘打得很响,奄美诸岛距离倭军本土最近,如果没有海王驻守,如果倭军再来入侵,还是要被倭军攻占,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把此岛直接献给强大的海王,这样琉球就名正言顺的获取海王的强力保护,也能得到海王的欢心。
    朱常洵自然顺水推舟,笑纳了这份“礼物”,並宣布將在奄美大岛和种子岛修建永久性、要塞化港口,驻军屯守,以“永镇海疆,护佑琉球”。
    各项措施迅速进行。
    种子岛原本的倭人与俘虏,全部迁移去济州或东番挖矿,后续可能还会丟去南洋。
    从济州岛、东番调集大量工匠、民夫,在种子岛和奄美大岛启动建设。
    基建狂魔的潜力,已经被逐渐挖掘出来,建设效率越来越高。
    消息传回萨摩藩所在的鹿儿岛,藩主岛津义弘又惊又怒,急火攻心,几乎吐血。
    不仅称霸九州的梦想破灭,连自家门户都被明军踹开,敌锋直指本土。
    这次派去的萨摩水军主力几乎损失殆尽,隨同水军出征的数千精锐武士和足轻,大多葬身鱼腹或被俘,这对萨摩藩的实力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想反攻抢回种子岛,几乎不可能。
    就在岛津家一片愁云惨澹,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明国的使者,乘坐著一艘威武的战舰,抵达了鹿儿岛港。
    使者带来了海王朱常洵的亲笔信,以及————几面满是硝烟和血跡的萨摩家旗帜,还有几名在种子岛被俘,身份较高的萨摩將领。
    信中的措辞,强硬到近乎羞辱:“萨摩守岛津义弘:尔等蕞尔小藩,不思安守本分,竟敢悍然兴兵,侵我属国,戮我藩民,掠我商旅,罪在不赦!今王师伐罪,败尔於那霸,焚尔舟师,復琉球疆土。本应乘胜犁庭扫穴,直捣鹿儿岛,以做效尤。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存慈悲之念。姑且网开一面,予以自新之机。”
    “今令尔:一、即日上表谢罪,向大明皇帝陛下及本王请罪,保证永不再犯琉球及大明海疆。二、赔偿此番军费及琉球损失,计白银三百万两,分十年缴清。三、种子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即日起,割让於大明,归东番管辖,作为冒犯天威之惩戒。四、交出主谋樺山久高及所有参与侵琉之將领,由大明处置。五、
    严禁萨摩所属船只,再与葡萄牙人等西夷私相授受勾结,违者视同挑衅,必加严惩!”
    “限期十日,予以答覆。若敢不从,或虚与委蛇,本王麾下虎賁,枕戈待旦。届时,战舰所向,鹿儿岛城下,亦可一会!勿谓言之不预也!”
    使者宣读完毕,將书信和那些破败的旗帜,垂头丧气的俘虏留在惊恐的岛津家臣面前,便扬长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岛津义弘铁青的脸。
    三百万两赔款!
    这对萨摩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割让种子岛,更是奇耻大辱,且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前哨。
    交出樺山久高等將领,等於自断臂膀。
    严禁与葡萄牙贸易,更是断了重要的军火来源和財路————
    “欺人太甚!”
    有年轻气盛的家臣怒吼,拔刀欲追。
    “够了!”
    岛津义弘厉声喝止,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坐回位置。
    再战?
    拿什么再战?
    水军主力尽丧,陆上兵力折损严重,明军巨舰与大炮,还有令那溃兵犹在恐惧的“火龙”。
    不战?
    条件如此苛刻,几乎是要抽乾萨摩的血————
    就在岛津家陷入绝望和爭吵时,又一个噩耗传来:九州其他大名,如肥前、
    肥后、日向等,得知萨摩惨败,损失惨重,且得罪了强大的明国海王,立刻蠢蠢欲动,尤其小西行长,宗义智,从李朝撤回五千余精锐,似有图谋。
    以往被萨摩压制的旧怨、对萨摩占据贸易利益的眼红,瞬间爆发。
    边境摩擦骤然增多,几个小规模衝突甚至已经发生。
    內忧外患,强敌环伺。
    岛津义弘最终,在重臣们或悲愤、或无奈、或现实的目光中,做出了痛苦的决定——求情!
    派出使者,恭敬而谦卑的接受海王的大部分条件。
    但討价还价是必须的。
    比如赔款数额希望能减少。
    交出的將领希望用一些不重要的人顶替。
    与葡萄牙的贸易明里禁止暗地进行,或与东番直接贸易————但种子岛,恐怕是保不住了,赔款也必定要大出血。
    曾经雄心勃勃,意图吞併琉球,称霸九州的萨摩岛津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威望扫地,不得不低下头颅,吞下自己酿造的苦果。
    此战,后被人正式称为“琉球海战”!
    这场突兀却重要的战役结果,以惊人的速度,隨著海风和商人们的口舌,传遍了东亚海域,也朝著南洋飘去。
    最先得到详细战报的,是混在九州“观察”的传教士。
    通过採访参与此战的教徒,记录下了那场他们眼中“不可思议”的海战,然后分別寄送去壕境和马尼拉。
    当那场海战的细节,尤其是讲述明军火炮的射程、精度,以及那种“自行推进的爆炸巨箭”被描述出来时,壕境的议事会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他们比传教士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他们试图扶持、用来牵制和搅动明国的萨摩强藩,在明国海王的新式水师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而他们自傲的火炮和航海技术,似乎也不再拥有绝对优势。
    更可怕的是,明国海王在战后的强硬態度,以及明確针对“与西夷私相授受军械”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壕境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脸色阴沉地对议事会的成员们说,“我们低估了这位明国亲王,低估了明国学习和製造的能力。萨摩的失败,不仅是他个人的失败,也是我们策略的失败。我们必须立刻调整对明国,特別是对这位海王的態度。或许————是时候进行更直接、更高级別的接触了。果阿总督那边,必须有新的指示。”
    消息传到日本,则引起了更大的地震和更复杂的心態。
    伏见城,病榻之上的丰臣秀吉,听闻萨摩水军几乎全军覆没,樺山久高惨败溃逃,种子岛被明军占领,岛津家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消息后,久久不语。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征服朝鲜和明朝的“太閤”,如今被病痛和一连串的挫折折磨得形销骨立,病去如抽丝,尤其他这样老迈的躯体,恢復极其缓慢。
    他浑浊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嘆息:“上国————有此海王在,绝不可与之爭锋於海上矣————陆上————陆上————”
    他想到了还在李朝战爭泥潭中挣扎的军队,想到了虎视眈眈的德川家康,想到了各地貌合神离的大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侍奉在侧的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小西行长等人,面色各异。
    小西行长依照丰臣秀吉命令,將李朝前线防务交给德川家康,自己返回休整,並来京都接受赏赐与新的封地,同时商谈接下来的李朝攻势。
    他调动一些部队回九州,是轮换休整,也是帮忙施压,逼迫岛津义弘屈服於海王殿下。
    此刻,石田三成忧心忡忡,既担心明国海王下一步的动向,又忧虑丰臣家的威望再次受损。
    而小西行长,表面上装作愤怒,也震惊於海王强大实力,內心却是十分庆幸。
    萨摩的惨败,是否意味著,他小西行长,这个与海王有著“特殊”关係的大名,在九州地位攀升,当然,在太閤心中的分量,也会变得不一样。
    朝鲜,清州。
    德川家康接到密报时,正在庭院中平静地喝茶。
    他仔细地听完了整个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喝茶的动作,微微停顿了须臾。
    屏退左右后,他对一旁最信任的本多正信低声道:“岛津完了,至少十年內无力他顾。明国海王,已成东海霸主。传令下去,对明贸易的一切事务,尤其是与那位海王有关的,要更加谨慎,更加————恭敬。”
    “嗨!”
    本多正信躬身应诺。
    德川家康目光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幽深难明的光芒。
    而在整个西日本,九州联合水军的惨败,如同投下巨石的池塘,涟漪不断扩散。
    联军主力岛津家的威信一落千丈,周边强邻趁火打劫,內部矛盾也开始凸显。
    曾经令人畏惧的“萨摩隼人”,如今成了笑柄和肥肉。
    一旦丰臣秀吉病亡,九州格局洗牌,岛津家很危险。
    至於大明京师,当徐文璧那份详尽、激情、充满讚誉的战报,和邢玠那份含蓄、谨慎的密奏,以及琉球王尚寧那封感恩戴德、极尽谦卑的谢恩表,几乎同时摆在万历皇帝的案头时,所引起的波澜,丝毫不亚於海外。
    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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