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公审,斩首。
赵野冷眼看著这一切,大约半刻钟后,才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靴底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走到杨宏光面前。
赵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张满是横肉的脸。
“杨宏光,你们认罪么?”
杨宏光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向赵野。
赵野侧身避过,那口痰落在靴子边,砸起一小团灰尘。
杨宏光梗著脖子,眼珠子瞪得要裂开,脸上写满了桀驁:“认罪?认什么罪?!”
“那临洺县的狗官逼得我们卖儿卖女,家里揭不开锅,活不下去的时候,谁来管过我们?!
“”
杨宏光挣扎著,衝著赵野嘶吼:“我们难道就该伸长脖子等死么?你被人骑到头上拉屎,难道不反抗么?!”
赵野看著他,面无表情。
“那狗官確实该死。”
“但你们上告过么?为何不上告?”
杨宏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沾血的黄牙,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哈!上告?”
“又不是没告过!有用么?若是告状有用,这天下就没有贪官了!”
“告到州里,州里不管;告到路里,路里推諉。最后还要挨顿板子,说我们是刁民!”
赵野闻言,反而笑了。
“呵呵。”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挥手。
一名文吏立刻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小跑过来,双手呈上。
赵野接过来,慢条斯理地翻看著。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死寂的刑场上格外清晰。
半晌。
赵野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杨宏光脸上。
“你说得义正辞严。”
“可你手底下那几个兄弟,供词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野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他们供认,当初起事之前,村里有人想去永年县,甚至想去大名府上告。”
“是你,带人拦住了他们。”
“你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告了也没用,不如直接反了痛快,不如自己当大王。”
杨宏光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强辩:“难道不是么?!
“这世道不就是官官相护?!其他州府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告了也是白告!与其送死,不如造反!”
“是你娘个官官相护!”
赵野猛地起脚。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杨宏光胸口。
杨宏光摔倒在地滚两圈,激起一片尘土。
“咳咳————”
杨宏光痛苦地蜷缩著身子,咳出一口血沫。
赵野上前一步,踩在木桩上,指著杨宏光的鼻子喝问:“我赵野,去年在大名府,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將勾结富商、贪赃枉法的大名府知府及相关官员近百人拿下!”
“魏县县令被我亲自下令斩首示眾!”
“其余案犯,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
赵野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雷霆炸响:“这就是你说的官官相护?”
“此事早已传遍大宋!”
“你们洺州,难道就没人听说过?”
赵野弯下腰,盯著杨宏光的眼睛,目光如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你是怕百姓知道了有青天大老爷做主,就不跟著你造反了?你是怕遂不了你称王称霸的私心?!
杨宏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开始躲闪。
台下的百姓们听得真切,原本还有些同情的心思,瞬间变了味。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赵青天做的事,咱们谁不知道!”
“就是!去年俺家亲戚在魏县,亲眼看见赵青天砍了那贪官的脑袋!”
“別人官官相护我信,但说赵青天会包庇贪官,打死我也不信!”
“要不是赵青天,去年大灾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野直起身,抬手虚压。
喧譁声渐止。
他转过身,面对著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风霜的脸。
赵野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册子递给文吏,声音变得沉痛:“乡亲们!”
“我赵野今日可以把话跟大伙摊开了说!”
“河北路,乃至整个大宋,是有贪官、有昏官!这点,我不否认!”
“朝廷的新法,本意是好的,是让百姓青黄不接时有口饭吃,是让保甲护卫乡里!可到了某些蠹虫手里,就成了他们盘剥你们的工具!”
“这是朝廷的失察!”
赵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是我这个转运使、提举常平公事、经略安抚使的失职!”
说著,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面向百姓,深深一躬到底。
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未起。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傢伙赔罪了!”
风吹过原野,捲起赵野的大氅。
台下的百姓愣住了。
他们活了一辈子,见过官坐轿子,见过官打板子,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官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鞠躬赔罪?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喊。
“赵青天,使不得啊!”
“都是下面那些杀才乱搞,不是您的错啊!”
“赵青天,我们信您!”
“您是好官啊!”
赵野直起身。
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陡然转为肃杀:“好!”
“道歉之后,便是审判!”
“是非曲直,今日必须分明!”
赵野指著那跪在地上的七百多名叛军,大声喝道:“永年县的乡亲们,你们谁有血海深仇,谁敢上台来,当面控诉这群畜生的罪状?!”
话音刚落。
人群一阵涌动。
“我来!”
一名头髮花白、衣衫槛褸的老叟,颤巍巍地挤出人群。
老叟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泪痕,手里拄著一根烧火棍。
他走到台前,噗通一声跪下,指著杨宏光,声音泣血:“赵青天!小老儿敢!”
“小老儿的儿子、儿媳,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孙儿————都死在他们手里啊!”
老人扑到杨宏光面前,若不是有军卒拦著,他恨不得上去咬下杨宏光一块肉来。
“他们衝进我家,抢粮抢钱!”
“我儿阻拦,就被他们乱刀砍死!”
“儿媳被他们————被他们糟蹋后投井自尽!”
老人浑身颤抖,指著旁边一块石头,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我那孙儿————只因哭闹,就被他们活活摔死在石阶上!”
“我那孙儿何罪之有啊?!”
杨宏光脸色难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那些狗官先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是拿回我们应得的!”
“要怪,就怪这吃人的世道!”
“放屁!”
赵野厉声打断,一步跨到杨宏光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好一个不拘小节!”
“那我问你!”
赵野指著台下那些面露惊恐的百姓。
“你攻破永年县后,逼迫数千普通百姓,以杀害无辜作为投名状”,逼他们手上沾血,断其归路,这也是不拘小节?”
“你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姦淫妇女,將永年县变成人间地狱,这也是替天行道?!”
赵野一把揪住杨宏光的头髮,强迫他看著那老叟。
“你的替天行道,就是比那些贪官更狠、更毒地残害比你更弱的百姓吗?!”
“你这分明是假借公道之名,行豺狼之实,满足你一己之私慾!”
赵野鬆开手,杨宏光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杨宏光张口结舌,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事实俱在,血淋淋的罪证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台下百姓想起永年县那几日的惨状,无不切齿痛骂。
“杀了他!”
“剐了他!”
而就在赵野觉得差不多,该行刑了以后。
忽然人群中有些妇人老者哭喊著跪下,向著赵野磕头:“赵青天开恩啊!”
“我家男人是被他们拿刀逼著,不得已才————求您饶他一命吧!”
“我儿才十六岁啊,是被抓去的啊!”
哭声震天,令人动容。
赵野转过身,看著这些苦苦哀求的百姓。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坚定取代。
他朗声道:“乡亲们,你们的心情我懂。”
“国法无情!若今日因被逼无奈”便可宽宥,他日人人都以此为由作奸犯科,律法威严何在?天下岂不大乱?”
百姓们的哭声更大了,充满了绝望。
赵野抬高声音,压过哭声:“他们手上沾了血,犯了王法,就必须受到惩处!”
“但本帅亦非不教而诛!”
赵野顿了顿说道:“已查明,確係被胁迫且未犯下杀人等重罪者,共计四千余人!”
“本帅判他们往长城口服苦役五年,以工代刑!”
“修路、筑堤、开荒!”
“五年后若表现良好,可放归乡里!”
“这已是法外开恩!”
听到这话,原本绝望的家属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但这哭声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青天大老爷!”
“谢大帅不杀之恩!”
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五年苦役,总比掉了脑袋强。
赵野收起文书,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的七百三十二名叛军头目。
这些人,是杨宏光的死忠,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暴徒,是主动施暴的恶魔。
“至於这些人。”
赵野手腕一抖伸出手,猛然挥下。
“时辰已到,行刑!”
张继忠大喝一声:“刀斧手!”
“在!”
七百多名云翼军军卒,举起手中雪亮的大刀。
每人身后站著一名死囚。
杨宏光看著那高高举起的刀,终於感到了恐惧。
他浑身颤抖,裤襠里渗出一片尿渍。
“不————不要————”
“斩!”
隨著一声令下。
刀光如林,齐齐落下。
“噗!”
鲜血喷涌,如同七百多道红色的喷泉。
七百三十二颗人头,滚落在尘埃里。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瀰漫了整个五里坡。
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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