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这话的意思,並不是说谢观不答应,他就赖在谢观的公房里不走。
而是谢观不答应,他就在京城不走了。
即便这个时候,朝廷的旨意已经下发,只要陈清想不走,还是可以不走的,甚至都不用秦太后那里发力,只要装个病,在家里赖一两个月,等秦穆离开之后再走,就可以很顺当的留在京城里。说白了,是谢观这些人,没有强行撵走他陈清的本事,他才能有资格,在谢观面前耍这种无赖。而他之所以要把杨七这些人带到辽东去,一方面是因为要另起炉灶,为自己將来打下一些根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趟去辽东,他心里也不怎么踏实。
腾驤四卫虽然是初建的军队,但是因为是天子亲军,內帑直供,训练未必如何如何严酷,但是武器装备都相当不错,而且几年下来,现在已经成了建制。
带一千人走,即便到了辽东,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战力。
谢相公皱了皱眉头,看著陈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陈镇侯如今也是大人物了,怎么还使这种无赖手段?”
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差事位低权重,到如今陈清的世袭伯爵,弥补了这个职位位低的缺点,即便是在內阁首辅口中,他陈某人也是毫无疑问的大人物了。
陈清自己却不以为然,而是看著谢观,缓缓说道:“谢相,辽东情况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应该比下官要清楚,实际上,这就是建州卫谋反,而且已经掳掠了我大齐不少子民百姓。”
“如今天子年幼,这个事情的责任,就在谢相你的肩上,你自家不闻不问,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这种事是能装作无事发生,就真的无事发生的吗?”
“今日京城上下,浑然无事,似乎天下太平,没有人敢当著谢相的面说这件事,但后世史书提起这一茬,怕饶不了季恆公你罢?”
陈清压低声音,沉声道:“如今,下官不才,怎么也要去辽东,至少也要去看一看情况。”“谢相可以装作不知情,但是抬抬手,帮一帮下官,总是应该的罢?”
“要是细究起来,这辽东的国事可是跟下官这个镇抚使毫无干係,反而是谢相你的责任,如今下官,实际上是在替谢相你办事情。”
谢相公张口,下意识想反驳几句,但想了想,却无从反驳。
因为陈清说的,半点不假。
现在朝廷里有元首,但是那位元首过了年才刚满七岁,那么一切政治责任,都不能算在元首头上。只能是他这个实际执政的宰相来担责任。
“好一个陈子正,真是口利。”
谢相公摇了摇头,隨即闷哼了一声:“但是有一点你没有说对,我大齐虽然有宰相,但没有丞相,要说担责任,也是整个內阁所有阁臣一道担责任,不能都算在老夫一个人身上。”
丞相与宰相大不相同,宰相是地位,而丞相是职位。
简单来说,把內阁所有阁臣绑在一起,再加上一部分內宦的权力,就勉强可以算是一位丞相的权柄了。陈清神色平静:“那谢相就把这事,在內阁里头议一议,下官相信,內阁自有公论。”
內阁里,赵孟静肯定是支持陈清的,宰相郭正对於辽东的事情,也颇为气愤,他大概也会站在陈清这一边。
至於王翰…
这人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是没有太多自己想法的。
那么只要这事放在內阁里头商议,就大概率可以通过。
谢相公沉默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颇有些无奈:“不得不承认,陈镇侯是个有本事的人,连老夫也被你说动了。”
“难怪入朝时间虽然不长,但却著实做成了不少事情。”
“好,老夫应下你了,这事这几天,老夫就放在內阁共同议论,要是通过了,就上奏太后娘娘,从腾驤四卫给你调一个千户所。”
腾驤四卫是天子私兵,內阁自然是调不动的,陈清来走內阁的关係,主要是为了让这几个老头不反对。只要他们不反对,这事就大概没什么问题。
陈清抱了抱拳,笑著说道:“那就多谢谢相了,下官不打扰谢相办公,这就告辞了。”
谢观起身:“老夫送一送镇侯。”
陈清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谢相忙你的。”
说罢,他后退两步,瀟洒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谢相公看著被他临走之前关上的房门,出神了一会儿,摇头嘆了口气。
“我谢氏诸子,恐无一人及得上他。”
另一边,乾清宫里,一身朝廷官服的姜褚,正对著秦太后作揖行礼,他长嘆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娘娘,家父的书信您也看到了,不是臣不愿意留在京城,为陛下,为娘娘效力,实在是家父生了病,臣不得不回去探望。”
他长嘆了一口气:“父王以前身体就不大好,前段时间得知先帝殯天,更是伤心到一病不起,如今已经臥床半个月了。”
“再一来,细算的话,臣从景元九年就离开汴州,至今已经快要六年不曾回家,就连先前成婚,也不曾离开京城半步,怎么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再者说了,臣在京城,虽然在宗府当差,但並不是主官,別的也没有什么差事,京城有臣无臣,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他跪在地上,磕头道:“请娘娘,准臣返乡探视父亲。”
秦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姜褚,轻轻咬牙:“上回让你去劝陈子正,让他好生留在朝廷里当差,结果你不仅没有把他劝留下来,如今自己反而也要走了,怎么?那日不是你劝动了他,是他劝动了你不成?”姜褚苦笑道:“娘娘,臣实在是家中有事…”
秦太后皱眉:“周王叔当真病了?”
“千真万確。”
姜褚一脸严肃:“娘娘不信,可以派太医与臣一道去汴州。”
秦太后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你们一个两个,眼瞅著都要走,先帝给你们的嘱咐,你们已经不放在心上了,罢了罢了。”
她又是一声长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你们,你想回汴州,便回去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问道:“你这趟回家,几时回来?”
“先帝临终之前交代了,以后让你帮忙管著宗府,至少要到陛下成年,你可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姜褚无奈道:“娘娘,先要看我父王身体如何,如果父王身体能恢復过来,臣弟过个几个月,也就回来了。”
“如果我父王身体不好,那臣弟便不能离开汴州,只能留在汴州,侍奉二老。”
周王如果身体不好,那姜褚留在汴州,就是要等著袭封王爵,而等他袭封周王之后,就不大可能再离开藩地了。
秦太后大皱眉头,隨即默默说道:“哀家会让太医院派两个太医,与你一道回汴州去,为周王叔诊病。姜褚深深低头:“多谢娘娘体谅,多谢娘娘厚恩!”
秦太后看著他,嘆了口气:“先帝还在的时候,你还会称皇嫂,如今先帝不在,连你也生分了。”姜褚低著头,没有说话。
秦太后挥了挥手:“你去罢,若是周王叔无事,你儘快回来,不要耽搁。”
“是!”
姜褚低头道:“臣遵旨意!”
他从地上起身,一路退出了乾清宫,有些浑浑噩噩的行走在皇城里,过了许久,才走出皇城,一路晃晃荡盪的又到了北镇抚司。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他一路闯到陈清的公房里,此时陈清正在翻看一本花名册,见他来了,將名册收进抽屉里,笑著说道:“世子怎么来了?”
“子正兄,我也要离京了。”
姜褚似笑非笑,坐在陈清对面,愣神了好一会儿,才一声长嘆:“你离开京城之后,景元朝的整顿吏治,估计就到此为止,而我离开京城…”
“先帝心心念念的整理宗室,以后…”
他看著陈清,默默嘆气。
“也无从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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