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女真,由来已久。
景元帝与陈清聊边军的时候,陈清曾经详细了解过这个时代边防的情况,北边草原上的蒙古人,这会儿已经不能说是什么大患,但是辽东兴起的女真人,近几十年来,可以说是异军突起。
大齐开国初期,建州女真归顺了朝廷,朝廷在建州设立建州卫,由女真部的首领,世代世袭建州卫,而后建州卫慢慢壮大,几次动乱之后,再加上朝廷有意为之,建州卫慢慢一分为三,分为建州卫与建州左卫,建州右卫。
女真人作战勇猛,有满万不可敌之说,而建州三个卫所加在一起,明面上的兵力就有一万五千多人。建州女真部的族人加在一起,人数就更加多了。
实际上,朝廷也没有在建州女真控制的地方,真正建立官府,编户齐民,对於这个地方的统治,一直是羈縻性质。
大齐这些年虽然衰弱,但是体格还是在的,再加上建州卫被一分为三,建州女真部虽然偶尔不安分,但是整体並没有形成太大的威胁。
如今,景元帝驾崩才一个月,辽东就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旦建州女真反叛,辽东一起大规模战事,朝廷的绝大多数精力,恐怕都要消耗在辽东上头。
陈清眯了眯眼睛,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大臣,刚想说话,就听得赵相公继续说道:“今天铁岭,瀋阳二卫,送来急信,说建州卫谋逆,但是下午,又收到了建州卫送来的奏报。”陈清回过神来,问道:“建州卫还有奏报?”
赵相公一脸无奈,低声道:“建州卫说,是瀋阳,铁岭卫的兵启衅在先,他们是被迫还击,还请朝廷,严惩这两卫的一应將官。”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赵孟静,赵孟静明白他的意思,默默说道:“大概就是建州卫的人不安分,瀋阳卫的奏报里说,他们劫掠了数千妇孺,还占了不少地方。”
陈清低哼了一声:“真是厉害啊。”
显然,这些女真人这会儿並不想与大齐全面翻脸,但是又想阴戳戳的在辽东扩张自己的势力。今天抢一点,明天占一点,如果朝廷不闻不问,他们就会一点点蚕食整个辽东。
而现在,朝廷还没有过问,他们就已经开始倒打一耙,大约是在开打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陈清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黄太监的一声高喊:“太后娘娘驾到一”
秦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一路走了进来,群臣立刻下拜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秦太后坐在主位上,抬了抬手,嘆了口气:“不必多礼了,说事罢。”
她看向几个宰相,开口说道:“事情,哀家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是具体怎么办,还需要內阁,以及有司衙门拿主意。”
谢相公站了出来,看了一眼眾人,最后才对著太后娘娘拱手道:“娘娘,方才我们这些人,已经简单商议了一番,辽东双方,各执一词,现在朝廷还不太好下定论,不过辽东生了战事,总是实情。”“老臣的意思是,先派人去查明事情真相,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他话音刚落,陈清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谢相公,下官没有记错的话,大齐並不曾在建州行政,但瀋阳,铁岭,都是有行政的。”
他有些恼火:“说穿了,建州卫说是大齐的卫所,但更像是外藩,难道这种时候,自家卫所的话不信,要去信外藩吗!”
谢相公被陈清直接呛了几句,心里也有些恼火,但是脸上还是很平静,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陈镇侯,朝廷里的很多事情你不了解,朝廷的难处,你也不懂,这种事情急不得。”
陈清看了一眼秦太后,然后又看向谢观,冷声道:“朝廷的难处,无非现在天子顺递,国家不稳,因此不愿意对辽东用兵,硬要给自己找个阶下!”
“要是瀋阳,铁岭二卫上报属实,这一场战事里,建州已经掳掠去了大齐数千子民百姓!”“建州女真部,就是欺朝廷这个时候,不会对辽东用兵,所以才敢这样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要是朝廷当真无所作为,这些女真部后面只会越发囂张,越发肆无忌惮,最终到无可收拾的地步!”郭正郭相公,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然后也站了出来,对著秦太后拱手道:“娘娘,臣也觉得,此事应是建州卫启衅在先,朝廷不可不问。”
郭相公是內阁几位宰相里,性子比较直的一位,身为文官,他虽然不喜欢北镇抚司,更不喜欢陈清,但这个时候,陈清的话合他的心意,他也愿意顺著陈清的话,帮著说两句。
宰相王翰,站在一旁,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赵孟静赵相公,也不得不出班,他扫了一眼眾人,沉声道:“娘娘,这事决不能让建州卫这么糊弄过去,但现在能不能动武,要怎么动武,都还需要商榷。”
谢相公这才鬆了口气,很欣慰的看了一眼赵孟静:“思过兄这话,甚得我心。”
“诸位,如今是廷议,我等一言一行,都关係国家大事,这等时候,是非自然要紧,但更要紧的应该是实情。”
“假如要对建州用兵,该怎么用兵?用辽东的卫所,能不能打得贏?”
“如果打不贏,朝廷要从哪里调兵。”
谢相公皱眉道:“那似乎,就只能调京师三大营的兵去討伐辽东。”
“这场討伐,且无论成败。”
谢相公沉声道:“京营一动,一定消耗糜巨!”
“神宗皇帝新逝,陛下如今尚未举行大殿,主少国疑,如今大齐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字,而不是意气用事,听到辽东生事,就热血上涌,一脑门冲了进去。”
“至少…”
谢相公嘆了口气:“至少,建州卫还没有反,他们没有反,事情就有斡旋的余地,今日这笔帐,朝廷诸公尽可以记下,等过个一年半载,朝廷缓过来这口气,等朝廷稳当下来。”
说到这里,谢相公长出一口气。
“再跟建州野人算帐不迟。”
陈清皱眉,还要说话,秦太后已经点头,她看了一眼眾臣,嘆了口气:“哀家也是这个意思,陛下还太小,登基都没有登基,这个时候,朝廷不宜兴师动眾,怎么样,也要把这一两年给將就过来。”“至於建州那边…”
她看著谢观。
谢相公低眉道:“娘娘,或可派遣钦差,去斡旋调和此事,实在不行,佯装责罚瀋阳,铁岭两卫的將官,与建州卫虚与委蛇一番,先把这事给遮掩过去。”
“只要短时间內,建州卫不再生事,臣以为都是值当的。”
陈清瞪大了眼睛:“还要责罚自家將领?”
他心里恼火,还要说话,被赵相公一把拉住,赵孟静看著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下来。谢相公也没有理陈清,而是抬头看著秦太后,秦太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嘆了口气:“这些事,哀家也不懂,哀家只想著朝廷能稳当,將来哀家归政的时候,把一个稳稳噹噹的朝廷,交给天子。”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清了清嗓子:“这事,卿等商议罢,儘快商议一个结果出来,把事情平息了。”
说到这里,秦太后嘆了口气,领著几个太监走了。
群臣都欠身行礼:“恭送娘娘。”
秦太后走了之后,谢相公扫了一眼群臣,然后走向陈清,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嘆了口气:“子正啊,老夫知道你的心意,老夫要是年轻个三十岁,多半也跟你一个心思。”
“但治国理政,不是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负手离开。
陈清看著他的背影,闷哼了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
“那是,谢相长寿,已然会缩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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