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直升机已经到了。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整齐的柵栏,投射在桃花木的办公桌上。
希尔伯特·让·昂热。
卡塞尔学院校长,这个星球上最暴力的教育家。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纯银镊子夹起一块方糖,投入面前琥珀色的大吉岭红茶中。
叮~
杯壁发出清脆的鸣响。
昂热抬起眼,墨镜滑落至鼻樑中段,露出一双熔岩冷却后的铁灰色狮眸,他手指按在桌面上的黑白照片上,缓缓向路明非推去。
照片像素很低,可在圆弧状的大气层边缘,模糊的小黑点突兀地悬停著。卫星捕捉到的神跡,也是某种禁忌的越界。
“我想我们总该谈谈,不是吗?”
路明非懒得看照片。
他软绵绵地瘫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视线只在旋转的红茶上聚焦,似乎在研究这浮浮沉沉的茶叶是不是来自正宗的大吉岭。
“大吉岭?你品味还是这么老派。”路明非眼皮都没抬。
昂热眉心微跳。
袖口震动,一柄藏在岁月深处的折刀似要无声滑落。
“別拿这一套嚇唬小孩了,老傢伙。”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只是想报仇,对吧?这眼神我熟,某个城市里有个地方,里面一半的疯子都这么看人,剩下一半在照镜子。”
”
“”
昂热沉默了,他抬眼。
时间零。
阳光中飞舞的微尘停滯在半空,时间被稀释了五十倍。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生物都將被冻结在琥珀中,唯一的游动者理应只有他希尔伯特·让·昂热。
可对面的男孩,却连黄金瞳都没点燃..
他单纯凭藉著肉体,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抿了一口热茶。甚至还伸出根手指,拨开面前本该坠落却悬停在空中的方糖。
“啪一!”
方糖翻转,落入杯中,溅起几滴凝固的茶水。
两团赤金色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点燃,带著足以蒸发海洋的炽热之光,百无聊赖地透过眼瞼,打量著这个变慢的世界。
“慢动作回放就免了吧。老人家应该腰不好吧?別做这么大动作。你这老傢伙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和诸神黄昏一样。”
“这种把戏用来骗骗小姑娘还行,对我...”
“稍微有点儿慢。”
”
“”
昂热维持著伸手的姿势,燃烧著復仇的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紧接著转化为某种狂热的欣喜。
领域崩塌。
“你不是混血种。也不是龙。”
“你绝对是披著人皮的...更伟大的东西。”昂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看见绝世珍宝的贪婪,他激昂道,“你是新神,明非!”
“躲在尼伯龙根里的蜥蜴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党,无能软弱的旧神!”
“你是诸神的黄昏,明非!你將亲手敲响龙族歷史的丧钟!你是最伟大的”
“停停停,打住。”
路明非一脸晦气地摆摆手,想把这些中二的头衔赶苍蝇一样赶走。他把身子更深地埋进真皮沙发里,无语道,“你这个一百多岁的老变態,自毁倾向是不是太严重了?”
老骚货脸上的狂热僵住了,自己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布道,居然换来了这般种评价。
“你还学过心理学?”昂热挑了挑眉,压下被打断的不悦。
“蹭过一节课。”路明非耸耸肩,眼神里懒散的雾气逐渐散去,“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美女医生学的。”
“她说你这种极端的暴力狂罪犯,通常是因为童年缺爱或者老年丧偶。”
“你心里有个填不满的黑洞,所以拼命把攻击性向外倾泻。只要杀的龙够多,流的血够多,就能把洞填平,掩盖心中空虚似的。”
“6
“”
“我怎么成罪犯了?”半晌,老人冷笑。
“反正有一句话,我觉得挺適合刻在你墓碑上。”路明非笑出声,他忍不住轻声念诵道,“亲爱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经上记著: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咔噠。
昂热忍不住了。
手袖口折刀滑出大半,刀刃上的冷光触及空气,好吧,又被他死死按住。没办法,谁让这是他的本能一生中第一次告诉他,你只是个握著玩具刀的孩子。
路明非站起身,赤瞳里的火焰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他隔著昂贵的桃花木办公桌,俯视著混血种世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影子投在墙上,被百叶窗的光柵切断,看起来支离破碎,又巨大得令人窒息。
“你把主踢开了,你想自己坐在那把染血的椅子上审判世界。昂热,只要大蜥蜴们死绝了,哪怕世界变成废墟你都无所谓,对吧?在你眼里,所谓的人类”,还没你折刀上沾的一滴龙血来得重要。”
“老头,你眼睛里没有活人。你甚至看不见这个世界。”路明非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语气凉薄,“你看到这张照片,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能不能成为新的守护者”,而是能不能把他也变成一把刀,捅进龙族的心臟”。只要能杀光龙族,哪怕把人类,把混血种,甚至把半个地球都当做燃料填进炉子里,你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还说自己是教育家,我看你就是復仇女神养的一条老疯狗。你只想拉著龙族一起下地狱,去参加你迟到了一百年的葬礼。”
俗话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在这个穿著考究三件套的老牛仔身上,路明非看到了某种令他熟悉的特质。还没遇到克拉拉之前的自己,一只没有锚点的孤魂野鬼,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哪怕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坐標。
区別在於,之前的他只想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而这傢伙,是真想用炸药包把这片荒原炸上天。
说起来,昂热和小魔鬼是不是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似乎都想成为诱惑他墮落的梅菲斯特,唯一的区別是..
这老头穿著白色西装,路鸣泽穿著黑色小礼服。
“6
“”
昂热陷入沉默。
他审视起眼前正费力撕扯著草莓味棒棒糖糖纸的男孩。
恐惧?贪婪?实则没一点敬畏。
如果一个观眾看穿了所有魔术手法,那他只想等著散场去吃宵夜。
“我可以给你无限的资金。”昂热开口,“给你不受任何混血种骚扰的绝对自由。我甚至可以调动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医疗系统,为你身边叫克拉拉的女孩提供最好的治疗。”
嘶啦...
糖纸被暴力撕开。
路明非把粉红色的球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瘫在真皮椅背上,“不用。別拿空头支票收买我,老傢伙。钱我有的是,人我自有办法。”
他转过头,黑色的眸子倒映著窗外的云层,显得格外空旷。
“我们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只要在“屠龙”这件事上,方向是一致的就够了。”
“我不希望有任何带翅膀的蜥蜴甦醒,也不想看见世界末日的新闻在第二天突然响起。我想让这世界和平一点,安静一点,別来骚扰我,也別来骚扰我的朋友们。”路明非嚼著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块:“我现在很自私。谁动我的奶酪,我就把谁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这理由够充分吗?”
昂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著骨瓷杯壁。
“私慾,往往是通向极致的暴力。很好的理由。”他意味深长道,“那,明非,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係?”
”
“”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棒棒糖吸进喉咙。
他一脸嫌弃道:“老登,你能別把话说得这么骚吗?两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谈什么关係”?”
昂热一愣,隨即无奈地摇头:“我只是在確认盟约的性质。”
“你是英国人?”路明非突然问。
“这很明显。”
昂热挑眉,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巾,“是我的口音和西装出卖了我?”
“不,是你身上这股子骚味。英法混血。”路明非吐槽道。
“纯正的英国人。”昂热並未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越过路明非,投向当年虚无的19世纪末,“我出生在英格兰的约克郡,一座叫哈罗盖特的小城。雾总是带著煤渣味。”
“別把我想像成什么没落贵族。我的养父母是职业乞丐,他们收养了很多孩子,打断他们的手脚,训练他们去火车站博取同情。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因为我是混血种。所以我干二岁时无师自通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路过的主教以为神跡降临,给了我一笔年金去伦敦。”
哪怕对人说起过往,狮子的眼神里亦毫无悲悯,只剩下铁一样的冷硬。
“在剑桥,我遇到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人。你的老祖宗,以及我的梅.——.”
“停停停!”
路明非连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真是老了,老头子。前列腺不行就算了,怎么连控制倾诉欲的阀门也鬆了?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听《雾都孤儿》的。你在想什么?
指望我听完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喊你一声大爷”?”
昂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幽怨。
这难道不是年轻人最渴望听到的老一辈秘史吗?
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总之.——”男孩清了清嗓子,把糖塞回嘴里,重新定义起这场谈话的基调,“把这些悲惨过去和伟大理想都收起来。现在是商业社会。”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昂热。
“从今天以后,我是负责上场拍戏的超级巨星。我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哪怕把导演扣碎了,哪怕把编剧揍了,也是为了大卖。”路明非咧嘴一笑,像是一头刚吃饱的雄狮,“而你,是我的王牌经纪人,负责处理公关危机、搞定媒体、签合同、擦屁股、让观眾闭嘴,只需要告诉我哪里有片场,哪里需要我去给大伙杀杀青。”
路明非伸出右手。
“这听起来是不是比什么“师生传承”性感多了?成交吗,我的经纪人?”
昂热看著那只手,愣了半晌。
隨后,他举起手中已经凉透的红茶,举起这盛满血浆的圣杯。
“成交。”
“哈哈哈哈。”
两个疯子的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两只老狐狸在庆祝刚偷到了最好的葡萄。
只可惜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仕兰附近醒了一头至少是次代种的龙。”嘴角弧度拉平,男孩眼中似乎隨时都要蹦出一只狮子,他幽幽道,“而且据说是进化完全的成体。”
“消息来源?”
“绝对可靠。”
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
办公室陷入寂静。
昂热盯著面前化为褐色的冷茶,眉头锁紧,初代种?成体?这意味著定然是接近四大君主级別的怪物。
可诺玛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红色预警。
是周家压下去了?
还是说,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嘀嘀—!
昂热西装內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他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总是风度翩翩的老绅士竟失態地站了起来。
“...確实有东西醒了。”昂热沉声道,“华国执行部的消息,至少是次代种级別的波动,他凭空出现...就像是...”
“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这东西决定要起床。”
路明非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两个小时前也刚睡醒,可能是起床气互相传染。受到刺激了唄。”
將这句不知真假话的烂话记在脑海里,昂热压下心头的诡异,迅速对著空气打了个响指,“诺玛,启动预案。调动我们在滨海市的所有执行部...算了,去了也是炮灰。”
“让直升机待命吧。”
说完,他看向路明非,“mr.路。”
“看来你是对的,我的超级巨星”。
“,“直升机就在楼顶,带著重武器。虽然很仓促,但我想这是我们要赶的第一次片场。
“”
“这就上舞台?我还没吃晚饭呢。”
路明非撇撇嘴,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有些懒散,“走吧,老头子。”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门缝洞开,午后的阳光混杂著微尘,组成一条光雾的河流,涌了进来。在光河的尽头,靠著墙站著一个女孩。
她百无聊赖地缠著jk裙摆的一角,百褶裙下包裹在白色过膝袜里的小腿笔直修长,肌肤欺霜赛雪。阳光闪过她的侧脸,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冷光。
听见开门声,她半眯著眼打了个哈欠。
“呦!终於出来了!”
带著元气过剩的娇嗔,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进。
路明非没接这抱怨的话茬。
他视线略过女孩漂亮的脸蛋,向下落在夏弥的小白鞋上。如果他刚刚没看错的话,这双纤尘不染的小白鞋可並不只是踩在地上。
这傢伙一直都在踮著脚尖。跟腱在白袜里绷紧如弦。
就像猎豹在扑杀羚羊前会压低身体的蓄力,龙类在张开遮天蔽日的膜翼前,会出现一瞬间撕裂空气的战慄。
哪怕门开后就变回了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可一股子没来得及散尽的森冷杀机,还是冰渣一样掛在她的裙角。
她在害怕。
“图书馆现在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夏弥鼓起脸颊,愤愤不平道,“知道本小姐等了你多长时间吗?!要是没有位置怎么办!”
可她还是紧张兮兮地守在这儿,守在这个可能是处刑场的地方抱怨。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声。
他伸手自然地捏住夏弥头顶一撮倔强翘起的呆毛,揪住这只正在装乖小怪兽的尾巴,轻轻拽了两下。
夏弥浑身一僵。
刚才还盛满委屈的大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深处金色的光环在这一瞬几乎要炸开。这傢伙居然敢揪她的毛?!
冷静,耶梦加得,冷静。为了更伟大的计划,让他揪。
“哪儿还有空管什么图书馆啊,夏弥小姐。”路明非鬆开手,没给这条小龙任何发飆的机会,他一脸歉意地摊开手,“实不相瞒,本人其实是潜伏在民间的奥特曼人间体。刚刚接到m78星云急电,飞过来的赛文头鏢。邪恶的双尾怪正在大闹怪兽墓场,诺亚都已经被它一鞭子抽翻吃掉了。没办法,为了维护宇宙和平,现在只能我去救火了。”
“所以————sorry啦。”
“什...什么?!”夏弥张大嘴,“路明非你这————”
“回见!”
没等混蛋骂出口,男孩已经转身,背对著女孩隨意地摆了摆手,似是想要瀟洒地跳过这段剧情。
夏弥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硬了,刚想发作给这傢伙一点顏色看看。
可又有道修长的阴影,从路明非刚刚走出的门洞里山出来。
满头银髮的考究老人。
希尔伯特·让·昂热。
西装考究得没有褶皱,胸袋里的玫瑰燃烧似火。
夏弥认得这张脸。
秘党的屠刀,所有龙类头顶悬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刻,这柄剑对著她,微微頷首。
然后...
女孩觉得这个世界一定疯了。
这总是昂著头、视世界为草芥的暴徒,应该走在王座最前方的復仇者!竟保持著两步的距离,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老管家一样默默地吊在漫不经心的男孩身后。
走廊里的风呼啸而过,捲起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夕阳的照射下纷纷扬扬,擬作一场盛大而虚幻的金雪。
前面是穿著松垮校服、哼著不知名流行歌、走姿懒散的男孩。
后面是双手负后、神情肃穆、据说能把三代种以下龙类当西瓜切的绝世杀神。
次序————是不是错了?
夏弥盯著这两道背影。
这简直就是权力的倒置。
昂热这种傢伙居然给他当...影子?
路明非...
你身体里藏著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漫长龙生中,最困惑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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