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烈站在城头,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士兵了。
他的左肩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流如注,白色的骨茬在血肉中若隱若现,
右腿被妖兽咬了一口,肉被撕掉了一大块,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鲜血从伤口涌出,在脚下的青石上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可这只是肉体上的,金丹未碎,他还能坚持。
灵力注入,他的手中依旧在挥剑。
长剑已经换了好几把。
这把是从一个死去的修士手中捡来的,二阶级別的灵剑,剑身上布满了锈跡和裂纹,剑刃已经钝了,在他的金丹期灵力灌注下,勉强还能用。
一剑刺穿一头赤眼妖狼的头颅,剑身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没有犹豫,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
又一刀,劈开一头风吼兽的脖颈,刀身卷刃。
丟刀,捡枪,刺出。
枪断了,捡起盾牌,撞开一头铁背苍熊,將它从城墙上推下去。
那巨熊在空中张牙舞爪,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然后重重地摔在墙根下,砸在妖兽的尸体堆上。
盾碎了,捡起一块滚石,砸向另一头妖兽的头颅。
石块砸在妖狼的脑袋上,那妖狼晃了晃脑袋,又朝他扑来。
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指甲断裂,骨节暴露,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滴落。
可他还在战斗。
“援军呢?!”副將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
五个时辰的鏖战,城关上站著的已经十不存二了,眼看下方的妖兽还在不断地往上爬,天空上的残魂还在不断发出尖啸,副將再也支撑不住了。
“再等等!”方烈咬著牙,喘著粗气,拄著断剑站了起来,全身是伤的他眼中满是坚毅,“就是死也要在拖一段时间!”
“誓与焚骨关共存亡!”
“誓与焚骨关共存亡!”
一个个守军,散修挣扎著起身,举起手中法器,眼中没有半点害怕。
就在此时,南方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一片银白色的光芒,如同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天际。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带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白虎营,终於到了。
数百艘飞舟从南方的夜空中驶来,舟身上刻著白虎图腾,银白色的船身在灵光中熠熠生辉,如同一片飘浮在天空的银色山峦。
舟首的破城弩已经全部上弦,巨箭在弩槽中泛著寒光,弩身上的加速阵纹已经全部点亮。
飞舟两侧,数万名身著银白色灵甲的白虎营修士列阵而立,灵兵出鞘,杀意冲天。
他们如同一片银白色的钢铁森林,在夜空中无声地移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白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飞舟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为首的旗舰上,方无双负手而立,银白色的鎧甲如同一面银色的旗帜。
她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长剑,穿过夜色,落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城墙上,落在那些还在死战的守军身上。
“全军听令——出击!”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开,压过了妖兽的咆哮、亡魂的嘶鸣、兵器的碰撞。
数百艘飞舟同时加速,如同一片银白色的洪流,朝著妖兽大军的侧翼猛扑而去。
舰首的破城弩同时激发,数千道灵力箭矢撕裂夜空,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银白色的轨跡,如同流星雨,壮丽而致命。
箭矢落在那片黑压压的兽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铁背苍熊被钉在地上,庞大的身躯被数支巨箭贯穿,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赤眼妖狼被射穿身体,箭矢从它们的胸膛穿过,將它们钉在岩石上;
风吼兽被炸成碎肉,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飞舟上的修士跃下,如同一片银白色的瀑布,涌入战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从飞舟上跃下的瞬间,每个人都在空中调整好了姿態,落地时已经摆好了战斗队形。
白虎营的修士都是筑基以上,身穿制式灵甲,手持统一灵兵,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他们组成方阵,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在两翼,弓弩手在后。
每一个方阵都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將妖兽大军切割、包围、剿灭。
一头铁背苍熊冲向一个方阵,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长枪兵同时刺出长枪,十几支长枪从不同方向刺入铁背苍熊的身体,有人刺穿了它的前腿,有人刺穿了它的腹部,有人刺穿了它的脖颈。
那巨熊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身体猛地一甩,將几支长枪折断,可刀盾兵已经冲了上来。
盾牌抵住它的身体,长刀砍向它的脖颈。
一刀,两刀,三刀,铁背苍熊的脖颈被砍断大半,鲜血喷涌,如同一道暗红色的喷泉,那庞然大物终於轰然倒地,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
弓弩手的箭矢精准地射向赤眼妖狼的眼眶、咽喉、腹部。
那些妖狼甚至来不及靠近方阵,就已经倒在了半路上。
亡魂试图攻击白虎营的修士,可白虎营的灵甲上刻著辟邪符文。
亡魂触到灵甲便冒出一缕青烟,发出尖锐的嘶鸣,被逼退数步。
有修为高深的亡魂试图强行突破,可白虎营的修士立刻集火,火球、雷击、剑光、箭矢,数种攻击同时落在它身上,將它打得魂飞魄散。
方烈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城头,浑身浴血,衣袍破碎,手中还握著一柄不知从谁手中捡来的长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银白色的洪流上,落在那些从飞舟上跃下的白虎营修士身上,落在那些还在城墙上苦战的守军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援军到了——!”副將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仅存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向天上的飞舟致意,又像是在向死神宣告——我们还没死。
“援军到了——!”
那声音在城墙上传递,从一个修士传到另一个修士,从一个散修传到另一个散修。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广,最终席捲了整面城墙。
城墙上,不知是谁先笑了,然后是更多的人笑了。
那笑声里有泪,有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死战不退的骄傲。
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哭著哭著又笑了,有人抱著身边的战友,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烈缓缓坐下,靠在一堆尸体上,闭上了眼睛。
那堆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
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冰凉。
他的后背靠著一头铁背苍熊的肚子,那巨熊的尸体还带著余温,皮毛粗糙,硌得后背生疼。
他的头靠著旁边一个死去修士的肩膀,那修士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喊了什么。
方烈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靠著,感受著那具尸体渐渐变凉。
他的双手还在流血,指甲断裂,骨节暴露,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滴落,滴在脚下的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將军!”在另外一段城墙上的副將衝过来,脚步踉蹌,浑身是伤,脸上糊满了血,“您受伤了!”
“咳咳,没事。”望著空中,方烈的嘴角勾起一丝惨烈笑意。
“焚骨关,咱们守住了。”
…………
飞舟之上,方无双没有下去告慰守军,也没有亲自主持防御,修缮防线,那些事由白虎营的主將方錚去就足够了。
方錚久经沙场,老成持重,焚骨关的战后重建和防务整飭交给他不会出任何问题。
她则是冷静地立於飞舟船头,面容沉凝如铁,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片刚刚结束的战场上。
她在思考这次妖兽突袭。
在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她立马察觉到此事不对劲。
虽说焚骨关主关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半,散修死伤无数。
这次的突袭让焚骨关主关可谓是损失惨重,但並未真正的动摇焚骨关的根基。
可反常之处就在这里。
一般情况下,兽潮將近,各条防线上都会有元婴修士镇守,在配合阵法加持,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问题就出在妖兽的突袭。
这是几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妖兽也有自己的思维,它们不是无脑的野兽,尤其是高阶妖兽,智慧绝不逊於人族。
可这番突袭,对它们而言完全就是送命。
焚骨关依地利而建,前方是断崖天堑,关墙坚固,阵纹密布。
妖兽想要攻破这样一道防线,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它们还是来了,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用血肉堆出一条路。
这种反思维的突袭,才造就了这场惨剧。
突袭的策划者显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因为焚骨关之上,在正常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元婴修士镇守,甚至连焚骨城都没有。
原因就是灵脉。
焚骨关一线的四阶灵脉集中在镇南大营当中。
不管是各军统领,还是各个附属势力当中的元婴修士,甚至连焚骨城的城主本人,都会在镇南大营之中修炼。
此举也算是方家管理这些元婴修士的手段,將最强大的战力集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既方便调遣,也方便掌控。
这便是突袭能成功的原因。
因为元婴修士不在关墙上,没有元婴修士坐镇,防御阵法的威力无法发挥到极致,高阶妖兽的亡魂也无法被第一时间镇压。
如果当时有一名元婴修士坐镇关墙,那几只四阶亡魂根本不可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可问题隨之而来。
对方知晓这一点,那为何还要先让妖兽大军开拔,暴露兽潮提前这个讯息,然后再进行突袭?
如果出其不意,直接以雷霆之势压上来,不让守军有丝毫准备,突袭的妖兽当中再混入一头四阶妖皇,可能现在焚骨关的主关已经陷落了。
看上去他们完全有这个能力,可他们没有那么做。
方无双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两种可能。
第一,妖兽內部的统率出了问题,有人想进行这次突袭,有人不想。
第二,对方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攻破焚骨关。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场声势浩大的突袭,就只是一场掩护。
思考至此,方无双立即朝身旁亲卫下令:“焚骨关立即开始戒严,任何人不得离开,严查每一个人的身份,把那个破坏阵法的人带过来,我亲自审……”
妖兽突袭之中的种种反常让她怀疑对方另有目的,趁乱潜伏进来的可能性最大。
可她话还未说完。
五百里外,三道赤红色的流星自东面朝著这边急速飞来。
那光芒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焰,赤红如血,急促而刺目。
他们身后,还有十几道御剑追赶之人,剑光凌厉,正不断从后方朝那三道流星攻击。
距离虽远,可在方无双元婴期的神识下,被她瞬间洞察。
那三道流星是朱雀营的求援信使,浑身浴血,三阶赤羽玄雕的翅膀已经残破不堪,每扇动一次都有羽毛脱落,可还在拼命地往这边飞。
那十几道追击的剑光上,刻著青云剑宗的徽记和百草谷的符纹。
下一秒,一道白光自方无双背后飞出。
那白光快得惊人,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下一刻,那十几名追击的修士瞬间被一桿亮银长枪洞穿。
枪身贯穿第一个,又刺入第二个,再穿过第三个,一口气穿透了所有追兵,在半空中带起一蓬血雾,然后猛地一收,如同一条银色的长龙,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回到方无双手中。
那杆长枪枪身银白如月,枪尖寒芒闪烁,枪身上刻满了细密的阵纹,在灵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枪柄处,“无双”二字古朴而庄严。
很快,三名浑身浴血的朱雀营士兵飞抵了主舰之上。
他们身上的灵甲破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为首的那名朱雀营大队长从赤羽玄雕上翻身下来,动作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嘴唇乾裂,声音沙哑。
来不及行礼,他立马开口匯报,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剧烈的咳嗽:“咳咳,主帅……咳咳……在两个时辰前我们遭到了伏击!是……是青云剑宗和百草谷!他们切断了战场之上的通讯……方焱主將拼死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我们第一大队突围传递情报……咳咳……”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落在飞舟的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一大队的两千人……为了拦住追兵,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的有些颤抖,眼眶通红,泪水混合著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也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方无双握著亮银长枪的手,指节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她的脸色愈发冷了下来,如同寒冰凝结。
“青云剑宗,百草谷?”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更加可怕的平静,“原来是你们啊。”
没有犹豫,她立即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把这里的情况立即通知主帅!白虎营留守五千人,让青龙营隨时支援!白虎营主力,立刻隨我开拔,支援朱雀营!”
“是!”亲卫领命,转身疾步跑向传讯阵台。
白虎营的飞舟开始转向,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如同群兽齐吼。
方无双重新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青云剑宗……百草谷……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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