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鬆开灰衣男子的领口,转身面向寧雪。
广场上几百號人的目光隨著她的动作移过去。
寧雪站在人群前方,耳根烧得通红,眼眶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她没想到沈梔会当眾亲那个散修,更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挑拨,被对方用这种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堵了回来。
沈梔没有乘胜追击地骂她,而是歪著头,用一种很隨意的口吻问了一句。
“对了,寧雪,我一直想问你。”
沈梔慢悠悠地抬起手,胳膊搭在身旁灰衣男子的肩上,“你怎么知道魔尊的戒指叫玄冥戒?还知道它有蛊惑人心的功能?”
广场上的嘈杂声又小了两分。
“玄冥戒是上古魔界至高权柄的信物,连魔都內城的魔將都不知道戒指的具体能力。你一个青山派內门弟子,对魔界的秘密了如指掌,比魔界自己人知道得还清楚。”
沈梔的桃花眼弯著,笑意盈盈,语气轻飘飘。
“你是去魔界臥过底呢,还是跟哪个魔族高层有私交?”
寧雪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前世的记忆。
那些关於玄冥戒的信息,全是上辈子被墨不寂关在魔宫时偷偷打听到的,这辈子根本不存在任何合理的知情途径。
“我、我是在古籍里看到的……”寧雪的声音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哦?”沈梔挑起眼角,“哪本古籍?什么名字?藏在哪个书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你说出来,回头大家一起去翻翻。”
寧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这寧雪確实有点说不清楚啊……”
“你们没觉得吗?她在枯骨原上也喊过玄冥戒三个字,当时就挺奇怪的。”
“一个內门弟子,对魔界的东西这么门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主看台边的阴影处,青山派隨行的一名中年剑修负手而立。
他是寧雪的师父,青山派剑阁四峰的峰主陈岳。
陈岳此人极少言语,行事稳重,但眼力极准。
他看著台下的寧雪,眉间皱纹加深了几分。
他早就察觉到了寧雪这次重回宗门后的种种怪异。
对很多事情都似乎能够未卜先知一般。
他原本以为是这孩子天资过人、悟性极高,可今天沈梔这一问,將他心底那些模糊的疑虑全部勾了出来。
玄冥戒。
连青山派藏书阁最深处的禁书里都没有记载。
陈岳没有出声,只是將这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寧雪在数百道审视的目光下站了几息,终究没能给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回答。
她低下头,咬紧后槽牙,在眾人的议论声中退回了人群深处。
沈梔没再看她。
这种货色不值得她浪费更多口舌。
她转过身,对著灰衣男子歪了歪头。
“走了,跟我回去。”
她当著全场的面,拽著那个灰衣散修的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下擂台,穿过人群,朝合欢宗內门方向去了。
身后,三师姐目送沈梔的背影,嘖嘖出声。
“牛,太牛了。当著全修真界的面把魔尊的帽子扣成绿的,还亲完就走,这份心理素质我十辈子也学不来。”
五师妹奋笔疾书往玉简上刻字:“记录,小师妹第二条驭夫心法,分散注意力,適当引入竞爭者,激发目標对象的危机感……”
大师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写的什么鬼东西?这不叫心法,这叫作死,换了別人早被魔尊打成渣了。”
主看台另一侧,云湘掌门摇著金丝团扇,目光在那个灰衣散修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修为在元婴后期,虽然看不穿对方的底细,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散修的步態和身形比例,与留影石里那位魔尊的轮廓高度吻合。
云湘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梔离去的方向。
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什么都没说。
这丫头,果然是她教出来的好徒弟。
连魔尊都能驯得服服帖帖跑来合欢宗当暗桩。
沈梔一路带著墨不寂穿过合欢宗的竹林长廊,绕过几处灵泉飞瀑,最终停在內门后山一座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上掛著“梔”字木牌,是她入门起就住的洞府。
推门进去,院內花木扶疏,一棵老桂树枝干虬结,树下放著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沈梔关上院门。
隔绝阵法“嗡”地一声激活,將外界的所有声息挡在外面。
她靠在院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著下巴看向面前的灰衣男子。
“把你那张假皮撕了吧,在我这犯不著继续装。”
墨不寂站在桂树下,沉默了两息,抬手將兜帽拉下。
薄薄的易容术如水纹般褪去,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真实面孔。
眉峰如刀裁,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利落。
黑髮散在肩头,衬著一双幽黑如墨的眼,漂亮得不像话。
沈梔看著那张脸,满意地挑了挑眉。
“你就这么想我?”
她语气里全是得逞的快活,“多等一天都不行,还亲自跑来了。”
墨不寂没有笑。
他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要是不出来,还不知道姐姐你要给我找几个弟弟呢。”
语气硬邦邦的,带著十足的赌气。
沈梔盯著他这副模样看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
堂堂魔尊,统御万魔的至高存在,眼下跟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一模一样,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和“你必须哄我”。
“哈哈哈哈……”沈梔笑够了才直起身,走过去。
她两步跨到他跟前。
墨不寂往后退了半步。
沈梔没给他退的机会,直接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
“哪有別人。”她的声音轻下来,嘴唇贴上他微凉的唇角,“只有你。”
墨不寂整个人僵住了。
胸腔里翻滚了一路的嫉妒和焦躁,被这四个字和唇上温软的触感抚平。
他喉结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在擂台上亲我。”他哑著嗓子,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又急又沉,“那些女修全在看。”
“嗯,看了就看了。”
“她们还说要买我。”
“买不起。”沈梔手指插进他后脑的黑髮里,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头皮,“你是非卖品,全天下只此一件,独属於我。”
墨不寂闷声不吭了好几息。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用力蹭了蹭她的锁骨。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又痒又烫。
“那个寧雪说的话。”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说我会生气。”
“你確实在生气啊。”
“我没有。”
沈梔扯了一下他的头髮。
“你那张脸板得能夹死苍蝇,你跟我说你没生气?”
墨不寂从她颈窝里抬起头。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黑沉的瞳孔里映著她明艷的眉眼,里面残存的阴鬱正一点一点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吞噬。
“我没生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极轻的话,“我怕。”
沈梔的手指停在他发间。
“怕什么?”
“怕姐姐觉得,外面那些乾乾净净的正道修士,比我好。”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种丟人的心思。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瞳孔深处凝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偏执与自卑交缠在一起,烧得人心口发紧。
沈梔看著他。
这个杀伐果断的魔界之主,碾压四大魔將面不改色的男人,在她面前永远输得这么彻底。
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摁在他的颧骨上,力气不轻不重。
“墨不寂,你给我听好了。”
“外面那些男修,別说正道邪道,就算天上掉下来一个真仙,在我沈梔眼里,都比不上你这张脸。”
她指尖往下滑,划过他的下頜线,摁在他喉结上。
“更比不上你这个人。”
墨不寂眼眶泛红。
他猛地收紧双臂,將她整个人抱起来,大步往院內的房间走去。
“姐姐。”他把她压在门框上,亲了一口又退开,退开又亲,像是怎么都不够,“你说的,只有我。”
“对,只有你,行了吧你这个……唔。”
门板被他踹开,又在两人进去后被踢上。
桂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遮住了半轮明月。
院墙外隔绝阵法完好无损,將里面所有的声响封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几声闷响从紧闭的窗欞里透出来,伴著隱隱约约的、被堵在喉咙里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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