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车坎村离雷城市区四十公里。
gl8在土路上顛簸了半小时,最后停在一片荒地边缘。
杂草长得半人高,枯黄和新绿混在一起,铺满视线。
陆诚推开车门,脚踩在鬆软的泥土上。
周毅紧跟著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门。
雷虎从里面钻出来,光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闷响。
杨雪晴最后一个下车。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地,脚步慢了下来。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抓著旧布包的手指收紧了。
二十七年前,这里是成片的甘蔗林。
夏天甘蔗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弟弟杨子轩最喜欢在地头玩泥巴,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现在什么都没了,甘蔗林没了,田埂没了,连通往地头的那条土路都被野草盖住了。
杨雪晴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荒地,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转过身看向陆诚。
陆诚没看她。他走到荒地边缘蹲下身,手指拨开一丛枯草。泥土是灰黑色的,被雨水泡过,又乾裂开。
“就是这儿。”
杨雪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颤。
“我记得甘蔗林在这片地的东南角,离老井大概三十米。”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老井早被填平了,甘蔗林也没了,二十七年的时间足以抹掉所有痕跡。
雷虎扛著工兵铲站在一旁,眼睛扫视著四周。
周毅双臂抱胸,站在陆诚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范围大概有多大?”
杨雪晴咬住下唇。“东南角那一片……至少有半亩地。”
半亩地,荒草、碎石、乾裂的泥土,没有任何標记,没有任何参照物。
要从这下面找出二十七年前埋下去的东西,跟大海捞针没区別。
杨雪晴的手攥紧了布包,指甲掐进掌心。
希望又开始变淡了。
陆诚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別急。”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
这个动作很轻,旁人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但只有陆诚自己知道,就在眼皮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变了。
声音消失了。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泥土的气息,草根腐烂的味道,还有某种古老、沉闷的东西,从地底渗上来。
灰白色的视野里,枯草是灰的,泥土是灰的,远处的山丘和天空都是灰的。
只有正前方偏东南方向,那片荒草最茂密的区域下方,有一股黑色的“气”。
它从泥土里升起来,顏色浓得发黑,一缕一缕地往上涌。
升到离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度,又散开,消融在灰白色的空气里。
陆诚睁开眼,视野恢復色彩,虫鸣和风声重新灌进耳朵。
他抬手,指向那片区域。
“就在那。往下挖,至少一米深。”
雷虎扛著工兵铲走过去。没有犹豫,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脚踩住铲肩,用力下压。
铁刃切开泥土,翻出一块黑色的土方。他把土方甩到一旁,又是一铲。
周毅跟过去帮忙,两人轮换,工兵铲一下下挖进地里,泥土飞溅。
杨雪晴站在不远处,两只手攥在身前,盯著那个越来越深的坑。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雷虎的铲子碰到了东西。
“咯噔”一声闷响。
金属撞击硬物的声音被泥土裹著,闷闷地传出来。
雷虎停下动作,蹲下身。
他把铲子放到一旁,徒手扒开坑底的鬆土。
周毅也蹲下来,两双手在泥土里摸索。
几分钟后,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的物体被刨了出来。
泥土裹了厚厚一层,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轮廓很清晰——一把刀。
是水果刀,刀身大概十五厘米长,刀柄更长一些。
雷虎把东西递给周毅。
周毅接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灰色的布,开始擦刀身上的泥土。
泥块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锈跡斑斑的金属表面。
看起来锈蚀很严重,刀刃已经钝了,刀身上布满褐色的锈斑。
但刀柄的形状还在。
塑料柄,原本是蓝色的,现在褪成了灰白色。
刀柄末端的圆孔穿了一截红色的尼龙绳,绳子已经朽烂,只剩下短短一截掛在上面。
周毅把刀翻过来。
刀柄朝上,锈跡下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他用拇指擦掉一层锈,露出下面的字跡。
一个“平”字。
刻得很深,笔画生硬,一看就是小孩子用小刀一笔笔划上去的。
最后收尾那一竖,力道太大,把塑料柄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周毅盯著那个字看了两秒,把刀递向杨雪晴。
杨雪晴没动。
她的目光钉在那把刀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她送给弟弟的九岁生日礼物。
她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这把水果刀,蓝色的柄,刀刃亮闪闪的。
弟弟高兴坏了,当天下午就拿去甘蔗林里削甘蔗,结果把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好多。
后来,她让弟弟在刀柄上刻了自己的小名。
“平”。
平平安安的平。
杨雪晴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下的土被踩得咯吱响。
她走到周毅面前,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那把刀。
刀柄入手,冰凉。
锈跡和泥土的触感粗糙,硌著掌心。
杨雪晴把刀翻过来,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
然后,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乾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没管疼不疼。两只手捧著那把刀,捧到胸前,额头抵在刀柄上。
哭声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很闷,很压抑,像是堵在喉咙里二十年的东西终於衝破了阻碍。
先是肩膀开始抖,接著是整个上半身,最后连跪著的膝盖都在打颤。
她没嚎啕。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刀身上,砸在泥土里。
雷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蹲在坑边,光头低著,盯著坑底,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那道刀疤拉长了一些。
周毅別过脸去,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陆诚站在几步外。
他看著杨雪晴跪在地上,看著她抱著那把锈跡斑斑的水果刀,看著眼泪混著泥土糊了满脸。
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荒地上刮过去,捲起几片枯草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杨雪晴哭了很久。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又低下去,变成无声的颤抖。
她把刀贴在脸颊上,锈跡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
“找到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
“找到你了……”
她是在对弟弟说话。
对著这把刀,对著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对著二十七年前那个笑起来漏风的男孩。
陆诚走上前,蹲下身。
他没碰杨雪晴。只是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杨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把刀会作为物证提交法庭。”
杨雪晴的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陆诚。
陆诚看著她的眼睛。“刀柄上的刻字、刀身的锈蚀程度、埋藏位置和深度,这些都会由专业机构进行鑑定。”
“鑑定结果会证明,这把刀在二十七年前就被埋在了这里。”
“它会和尸检报告、资金流水、凶手的口供形成完整闭环。”
陆诚顿了一下。
“它会成为钉死梁坤的最后一个钉子。”
杨雪晴盯著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气音。
最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掉,她把刀握得更紧。
陆诚站起身,转向雷虎。
“把坑填上。现场恢復原样。”
雷虎点头,开始往回填土。
陆诚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夏晚晴。”
电话那头传来夏晚晴的声音:“老板?找到了?”
“找到了。”
“一把水果刀。刀柄刻字,埋藏深度一米零七。”
夏晚晴那边沉默了一秒。“证据链闭环了?”
“闭环了。”
“什么时候回魔都?”
“明天。你把庭审材料再过一遍。”
“最高检督办的案子,湛江中院那边会排得很快。”
“明白。”
陆诚掛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雷虎已经填平了坑,用工兵铲把土面拍实。他站起身,扛著铲子走回车边。
周毅打开车门,示意杨雪晴上车。
杨雪晴撑著膝盖站起来。腿有些软,踉蹌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
她把水果刀用那块灰色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旧布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转过身,朝著甘蔗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泪又掉了。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擦了把脸,转身走向gl8。
陆诚最后一个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眼那片荒地。风吹过,枯草弯下腰,又直起来。
杨雪晴抱著布包坐在后排,眼睛盯著窗外。
她没说话。但攥著布包的手一直没鬆开。
雷虎发动车子,gl8调转方向,沿著来时的土路往雷城市区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杨雪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嘴角慢慢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小的弧度。
二十七年。
她终於找到弟弟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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