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觉得威廉有点夸张。现在他知道，威廉说得还不够狠。
    走到教堂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著湿漉漉的石板路，泛著冷光。教堂的尖塔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把插进天空的剑。
    艾伦看了一眼手錶——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找了个避雨的屋檐，靠在墙边，等著。教堂广场上人不算多，几个游客在拍照，一对情侣在长椅上接吻，一个流浪汉裹著纸箱在角落里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艾伦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在五十一区练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教堂的大门，广场上的雕像，远处的钟楼。
    然后他看到了。
    钟楼上，有一个小黑点。
    很小，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刚好有一束光扫过，艾伦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黑点动了——不是被风吹动，是平移，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狙击手。
    艾伦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如果钟楼上真的是狙击手，那他跑不跑都没区別。距离不到两百米，这个距离，对於一个专业射手来说，跟打靶没什么两样。
    但他还是跑了。
    他转身，朝著教堂的反方向狂奔。背包在背上顛簸，雨水打在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开阔地带。
    枪声没有响。
    艾伦跑出去大概五十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竖起耳朵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追赶的声音，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
    安全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教堂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教堂南侧门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把伞。伞撑开著，遮住了他的脸。但艾伦认得那个身形——那是威廉。
    艾伦愣了一下。
    威廉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说要去柏林吗？
    他正想喊，突然意识到不对——威廉站在南侧门，但约定的时间是八点，现在还差五分钟。以威廉的性格，他不会提前到，更不会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除非——
    除非那个人不是威廉。
    艾伦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那个人不是威廉，那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约定地点？威廉在哪里？威廉是不是已经——
    他没来得及想完。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巷子口。车门打开，两个穿著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他们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慢，像下班回家一样自然。
    但艾伦知道，他们是衝著他来的。
    他转身就跑。巷子另一端通向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对面是老城区的居民区。只要能跑到桥对面，钻进那些迷宫般的小巷子，他就有机会甩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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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得很快，帆布包在背上顛来顛去，腿上的旧伤开始隱隱作痛。但他顾不上，咬著牙往前冲。
    跑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到桥对面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著一个购物袋。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主妇，但她的站姿不对——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艾伦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后夹击。
    他站在桥中间，左边是护栏，右边是护栏，下面是冰冷的河水。他无处可逃。
    “克劳斯博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美国口音，“请不要做傻事。”
    艾伦转过身。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走到了桥头，其中一个手里拿著一把手枪，枪口朝下，但隨时可以抬起来。
    “我们不想伤害你。”另一个男人说，“只要你交出东西，我们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艾伦笑了:“保证？你们怎么保证？像保证威廉那样？”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威廉已经死了，对不对？”艾伦说，“你们杀了他。”
    “威廉·卡特还活著。”拿枪的男人说，“只要你配合，你们都可以活著。”
    “配合？”艾伦摇了摇头，“你们要的，不只是数据。你们要的是我们闭嘴。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拉开了衝锋衣的拉链。內衬里，那个鈦合金外壳的小东西，硌著他的肋骨。
    拿枪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克劳斯博士，把手举起来，慢慢放到头上。”
    艾伦没有照做。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桥栏杆上。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十一月的河水，温度接近零度，跳下去就算淹不死，也会冻死。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你们想要这个？”他从內衬里掏出那个鈦合金小东西，举到眼前，“潘多拉数据的核心晶片。威廉、玛丽和我，花了三年时间，从五角大楼的资料库里偷出来的。”
    两个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小东西上。
    “这里面，有室温超导体的完整配方。有脑机接口系统的全部设计图。有质量衰减器的理论模型和实验数据。”艾伦说，“你们为了这些东西，杀了多少人？十七个？十八个？”
    “博士——”拿枪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別过来！”艾伦大喊，把晶片举到了嘴边，“再走一步，我就把它吞下去！”
    两个男人停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交换眼神。然后，拿枪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艾伦没有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
    他看到的，是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从他的右后方射过来，速度极快，几乎看不到轨跡。它穿透了他的颅骨，从他的左太阳穴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艾伦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上的晶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很慢。他看到那座石桥在旋转，看到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奔跑，看到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
    灰濛濛的天空，雨夹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艾伦的尸体摔在桥上，溅起一片水花。鲜血从他脑袋上的窟窿里流出来，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流进了河里。
    那个鈦合金晶片，掉在了桥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排水沟的边缘。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弯腰去捡。
    但他没有捡到。
    一只手，从护栏下面伸出来，抢先一步抓住了晶片。
    那只手很年轻，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乾净。手腕上戴著一块卡西欧电子表，錶盘上显示著日期和时间——2007年11月9日，20:03。
    穿西装的男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护栏下面。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背上背著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个留学生。
    年轻人手里攥著晶片，表情茫然。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西装男。
    “呃……”他说，“这个……是你们的吗？”
    穿西装的男人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掏枪。
    年轻人反应很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他的动作很敏捷，像一只受惊的猫，三两步就窜过了桥，钻进了对面的居民区。
    “追！”拿枪的男人吼道。
    两个人追了上去。但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年轻人显然对这一带很熟悉，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跳过垃圾桶，翻过矮墙，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走到桥中央，蹲下身，看著艾伦的尸体。她伸手合上了艾伦的眼睛，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目標清除。”她说，“但晶片丟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
    “一个路人，捡走了晶片。亚裔男性，二十多岁，疑似留学生。”
    “……找到他。”
    “明白。”
    女人掛了电话，看了一眼艾伦的尸体，转身离开了。
    桥上只剩下那具尸体，和流淌的河水。
    雨夹雪还在下，把血跡冲刷得越来越淡。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国家安全会议在凌晨三点召开。椭圆形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摆著茶壶和点心，但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墙上的大屏幕上——那是《纽约时报》头版的扫描件，標题赫然醒目:
    《五角大楼的秘密监狱:十七名科学家，十年囚禁，禁忌研究》
    国防部长格拉乔夫第一个开口:“这是真的？”
    “千真万確。”总统顾问谢尔盖耶夫推了推眼镜，“我们的人在纽约確认过了。那三个叛逃者，手里確实有乾货。”
    “乾货？”外交部长伊万诺夫哼了一声，“他们手里有室温超导体，有脑机接口，还有那个什么质量衰减器。这他妈叫乾货？这叫炸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总统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沉默的时候，往往是在做最重要的决定。
    “那三个叛逃者现在在哪？”总统问。
    “一个在柏林，一个在维也纳，一个在苏黎世。”谢尔盖耶夫说，“但最新消息，苏黎世那个，刚刚被cia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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