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廷栋... ...够狠!”
周衍轻轻鬆开半截毛笔,口中呢喃了一句。
王承嗣迟疑了下,道:“几位文书先生给出的意见是... ...隱没梁廷栋在广东水军都督公职,其所有亲信一律处死,广东水军都督府下辖的两个提督,六个总兵,全部调往外海执行军务,此生不得回,
广东水军都督府废弃,另择一地重起都督府。”
“此地无银之策!”
周衍不满道:“你越是掩盖,就越是有问题,我行事到如今,反对的声音要允许有,死一个,掩盖一个,我岂不成了蝇营狗苟之辈?
让他们喊,让他们死,让他们反对,
去信告诉曹文衡,厚葬梁廷栋,浙江布政司拨银一千两,妥善安置其家眷,再拨银二百两,修广东当地府志,县誌,梁廷栋的事跡要记录详实,他的政绩,他的弊处,还有他的死,都要有详细记录。”
老爷这是花钱演给给天下人看啊... ...王承嗣心中暗想,应声之后,他又问道:
“那两位提督、六位总兵,如何处置?”
周衍道:“让曹文衡自行处置,梁廷栋那个老王八蛋想阴我,不过死了我也省事,让曹文衡暂代广东水军都督,权知福建、广东两省军政事,提调外海一切军务,
听说广东总兵陈谦和他那些部將没一个是安分的,在信中重点说一下,不行就处置了,让马爌暂代广东总兵官。”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又补充道:
“告诉曹文衡,可以跟安俄利亚(英 )、弗朗查(法)、弗朗基(西班牙)、红夷(荷兰)等国做生意,但只允许在我们指定的港口临时停靠交易,且,需要上缴交易额的千分之五关税,千分之五商税。”
王承嗣道:“怕是两广总督张镜心会有异议。”
“那就把他吊死在两广总督府,广东水军都督都在肇庆都督府前吊死了,他这个两广总督还活著干什么!”
“他有能耐就把我弄死,正好替他家皇帝除了心腹大患!”
见周衍发火,王承嗣不再说话,领命退了出去。
周衍深吸了口气,头疼不已,这些老傢伙们,有一个算一个,是真的难搞,但还不能一棒子把他们打死,更不能明面上生气,要体现仁者气度。
当前天下,
皇帝发的圣旨不如周衍出的公文,外地的奏本依然能入京城,但京城的圣旨却管不了地方,张镜心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最后还是会落到周衍面前,
对於张镜心的態度,周衍倒是不在意,但广东和广西却不能不整飭。
“呼... ...”
周衍深呼吸一口气,抓了抓头髮,抬手用力砸向座位旁半人高的绣墩,绣墩里填充柳絮和碎布,是专门给办公官员准备发泄火器用的,
明朝人的精神状態胜过以往所有朝代,天启年间更加活泛,
坐衙官员,朝廷为了避免官员因私心邪火,把怒火发泄到百姓身上,或因怒火处理错了公务,造成不好的后果,
会发一笔叫做“藏气”的公费,用於製作周衍刚才砸的那种软绵绵绣墩,让官员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发火了不要打砸文房四宝和桌椅板凳,也不要隨意仍公务文卷和茶盏,更不要因为火气而影响了对公务的判断,可以选择打“藏气桩”发泄怒火,
如果一天之中火气发泄的多了,砸了很多下“藏气桩”,在下值后,要把“藏气桩”放到通风的地方,散去“藏气桩”积攒的邪火恶气,如果懒得搬“藏气桩”,还有第二种方法,
就是向“藏气桩”道歉,
向“藏气桩”说明,自己不是有意的,你这是在为民受罪,百姓会记得你的功劳。
因为信风水和神明的他们,认为自己打“藏气桩”,是把发泄出去的邪火恶气都积攒到了“藏气桩”里,如果不散出去,时间长了会找来祸事,
所以,
要么散气,要么道歉。
当然,
这种公费钱,到最后基本都被贪了。
周衍在给了“藏气桩”一拳之后,气儿顺了不少,拿开给王新写了一半的信,重新提笔蘸墨,
【总督广东广西等地方提督军政事、兵部右侍郎 张镜心亲启】
【周衍 敬】
【衍顿首敬审,
总督两广等地方提督军政事,兵部右侍郎,湛虚先生,
今日方知广东事,心中大慟... ...】
... ...
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四个字“仁者气度”。
梁廷栋这一死,直接带出了两广大佬张镜心,让周衍在这东征建奴,收復辽东的关键时刻,不得不提前面对张镜心,以及,两广问题。
如果周衍想做皇帝,就不能对付他的家人,如果周衍不管不顾,只为泄愤,把他都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事了。
这人从始至终都足够狠。
而周衍也正如他所料的那样,提前面对张镜心和两广问题,曹文衡能不能顶得住,周衍不知道,但周衍清楚一件事,
他现在没有更多精力去跟张镜心斗法,以及,处理两广问题。
为了能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收復辽东之中,他给张镜心写了封信,
全篇三百多字,只有一个意思。
如果你张镜心不配合我,那你和你全家就都去死吧。
这不是个明智的行为,但如果张镜心铁了心阻碍曹文衡经略广东,那周衍也没办法了,只能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了。
那一夜,
周衍在书房中独自坐,孙芮辞去看了看小月牙,然后去了书房旁的偏厅守著,在她面前放著一个小火炉,上面锅里煨著粥,只能周衍出书房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吃到。
直等到第二天上午,也不见周衍出书房。
孙芮辞心中焦急,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贸然进书房,会打扰周衍想事情,於是,聚集在书房小院外的全家人等到了中午。
终於,
竹娘忍不住了,
“老爷平时不睡觉的时候,两个时辰就要用些茶点,这都多久了,身子怎么受得了,我去叫老爷用饭,挨打挨罚,我都受著。”
眾人沉默著看竹娘走向书房。
“我去吧。”
孙芮辞站起身,盛了碗粥,放在木托盘上,走向书房,她没有敲门,而是很轻很轻的推开书房门,迈步走进去,看向书案所在,顿时瞪大眼睛,
只见周衍面容沉倦,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胡茬斑驳,
周衍缓缓抬头看孙芮辞,第一句话便是:
“备马,我去广东肇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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