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世的筹粮办法,再次让周衍陷入沉思当中,各省、府、道、州、县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等钱,都是从府库中拿出来,足额拿,足额用,帐面上只有不够,从没有剩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仅有剩余,甚至还有营收,因为府、州、道,有下辖地方县衙门上供,而地方县衙门的各种公费全由地方上供,
他们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大赚一笔,
当年为抗倭援朝时裁撤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並没有完全恢復,该法的公费照样发,但剩余部分却不上缴,而是成了定例。
这个定例,就是各级衙门上抠国税,下刮黎民的手段之一。
说的简单些,
一个县有十个镇,每个镇都要举办春耕祭祀,每个春耕祭祀需要的预算约莫二十两白银,十个县就是二百两,那么县衙就会上报批银三百两,因为怕不够,等春耕祭祀完成后,剩余的银子送回府库,
但只要在公文中写十镇春耕祭祀皆已完成,公费用银三百一十两,多出的十两白银,是衙门上到知县,下到衙役,所有人凑的,不仅公费用完了,朝廷还倒欠整个衙门十两白银,
而事实却是,
十镇春耕祭祀所需的钱,都是各个镇百姓凑钱出的,一场春祭需要二十两,他们需要凑四十两,而且,祭祀完后,剩下的饼、果、布、麻等物品,还要被衙门收走。
这还只是春祭,而一个县大大小小的公事活动,包括但不限於... ...春祭、雨祭、粮祭、虫神、龙王... ...等等,甚至有些地区还有特殊的节日,需要的钱粮更多... ...
当年李汝华各地求爷爷告奶奶筹军餉的时候,各省地方满口答应,但就是不出一粒米,一文钱,最后没辙了,只能加派辽餉,从军户和百姓身上刮油,
实际上,从那时起,地方就渐渐漠视朝廷了,皇帝、內阁、满朝文武大臣,都知道地方有钱有粮,但就是无可奈何。
尤以江南、浙江、福建、湖广等地最凶,別的地方都藏著掖著,唯独这几个地方,明目张胆的举著金锭说自己穷。
后来,农民军闹起来了,他们被打击的够呛,
再然后,
他们迎来了官绅集团最严厉的父亲,周衍周老爷。
官绅集团可以杀,但各地的弊病却不是杀人能够解决的,这需要长久的革新和治理。
当然,
地方可以用某些手段分润利益,皇帝不使饿兵,这是规则之內允许的,但不能超过规则红线,这也是规则之一。
如果这些事不解决的话,有再多钱,再多粮,就算浙直官绅再有钱十倍,二十倍,五十倍,周衍把他们的钱全部砍了,钱拿回来,再散去民间,也会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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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
大明困境,这就不是单纯钱粮能解决的问题。
张维世的话,让周衍看到了一条弊病,同时也是未来十年內,天下各级衙门官吏倒霉的开始,。
周衍在堂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竹娘掌灯,来到身侧低声询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身来,下意识开口:
“我不需要辅臣。”
竹娘一愣:“什么辅臣,老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周衍吐了口气,抬手揉揉额头:“没什么,去人告知那些將军,我今晚不去喝酒了,让他们尽兴,但不许出格。”
“好。”
竹娘道:“主母备了饭,有老爷最喜爱的糖饼和果泥糕,老爷快些去,果泥糕还冒著热乎气儿呢。”
“嗯,走,咱们一起去吃。”
周衍对竹娘和刘槐很好,他发火的时候,除了孙芮辞,也就他俩敢捋虎鬚了。
第二天,
周衍去信给孙承宗,告诉他可以过来了,孙承宗早就在山西境外等著了,接到信之后,立刻进山西,赶奔太原,
与孙承宗一同接信的还有曹变蛟、左光先和额哲。
而在他们赶奔太原之际,一条发兵军令从太原发出,传於各部,於崇禎十一年十月初一,各部发兵,广寧集结。
粮草先行,大军隨后,各部主將聚於山西太原。
十月初二傍晚,
曲大南风尘僕僕赶到太原,周衍站在巡抚衙门口等待迎接,当夜眾兄弟大醉一场,
十月初四,
孙承宗和曹变蛟到了太原,
次日,
额哲到了太原,
十月初六,
左光先先於陕西大军到太原。
巡抚衙门,正厅大堂。
周衍还没来,眾人皆在,孙承宗身穿黑色暗纹长衫,黑纱直檐大帽,腰间革带镶嵌乳白宝玉,大帽珠穗垂於胸前,正坐在坐上首位置闭目养神。
猛如虎作为山西东道主最为热情,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打声招呼,最后来到孙承宗面前,躬身行礼,轻声询问道:
“督师,聚將已久,时辰將至,標下是否去请伯爷?”
“不用。”
孙承宗睁开眼,说道:“酒宴筹备,礼器检查,兵册粮册,都要伯爷亲自过问,晚一些,情理之中。”
这就涉及到大军出征的礼仪了。
前一晚聚將確定军略,晚间宴饮壮行,將兵册粮册交给主將,再赐官印和礼器。
所谓赐大將军兵符什么的,基本都是虚构,兵符是一种代表,不能隨便给人,
別说从来没有“士兵只认兵符,不认皇帝”的事,就算有,皇帝把十几万大军,几十万民夫,上千万军餉,几百万石粮食,交给一个將军,
这哪里是兵符,根本就是传国玉璽。
其实是官印和礼器,所谓礼器,就是代表皇权的武器,要么是尚方剑,要么是斧鉞,要么是一节玉制竹子,总之,官印和礼器,是幕后老板交给总负责人的信物,代表权力和信任。
而这些东西,都必须老大亲力亲为,表示他对战爭的敬畏,以及,对將士的尊重,所以,不能隨便假手於人。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对眾人道:“各位將军,一刻后,老爷来正堂。”
所有人闻言,立刻整衣正冠,规矩坐好,等待周衍。
一刻钟后,
周衍带著三个端著木盘的亲兵,阔步而来,在所有將军的注目之中,穿行大堂,站在上首位前,环视眾人,抱拳行礼道:
“诸位,好久不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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