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衍想听曹文衡巡抚江南时的事跡,以及他的出谋划策,曹凤楨微微一笑,向周衍深深揖礼:
“子不承父功以自显,伯爷若想知晓当年事,尽可与家父把酒言欢,酒到七分,回忆往昔,酒到八分,知无不言。”
周衍笑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下次见面,且,我还有閒情与你畅谈,今生可能再也没有了。”
“標下知道。”
曹凤楨面带微笑回道:“若得伯爷拔擢,便是一步登天,但我自知才能,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我辈应与其爭,而非占其位,与其虚浮飘荡,德不配位,不如沉著自身,稳扎稳打,待到將来德才相配之时,再於伯爷面前躬身使力。”
周衍先是震惊於曹凤楨的自傲,然后是欣赏。
曹凤楨跟他的父亲曹文衡一样,都太骄傲了,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是断然拒绝,就要靠自身才能与天下英才爭夺,而不是靠著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占据其他更有才能之人的位置。
正如曹凤楨所说,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他们兄弟俩能从长枪兵,一路杀到卫所千户,营兵坐营官,当在英才之列。
“行吧,你我都还年轻,我等得起,但別让我等太久,你知道的,你若是离我太远,便是你做再好,我也不一定能看得见。”周衍说道。
“標下不会让伯爷等太久。”曹凤楨深深揖礼,然后离开,继续跟著士兵一起搬石头去了。
周衍看著曹凤楨的背影,不由得笑著摇摇头。
这些二代们有自己的骄傲,那些崛起於微末的英才们有自己的才能,到时龙虎相爭,天下必然是一番昂然景象。
就在周衍畅想未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数十匹快马从南直出发,直奔山西太原,如今已经进入河南境內了。
数日后,
周衍终於熬到了每月的休沐日,清晨睡到自然醒,上午在池塘边钓鱼,中午吃饱吃好,然后美美的晕个碳,日子好不快活。
而就在这时,
巡抚衙门外,几十位风尘僕僕的骑士下马,为首之人鬚髮凌乱,气势汹汹,直衝大门。
刘槐的身份已经隨著周衍水涨船高了,外院大管事,便是寻常四五品官员来了,也要尊一声大管事,但他是跟著周衍从苦日子走过来的,本质上还是那个傻小子门房,现在不用他看门了,他还是忙完外院事务之后,拿著条凳坐在门边,跟新的门房聊天扯皮,
忽然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头儿直衝大门而来,新的门房刚要上前阻拦,就被他挡住了,他快步上前,哈腰赔笑:
“老大人莫急,是找我家老爷有要事吧,小的先带您去堂中用茶,再去传报老爷。”
说著,
他看向门房其他人,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人给眾兄弟准备饭食,取精饲料餵马。”
然后,
又一脸赔笑的跟在怒气老头儿身侧,走向前厅正堂。
“还请老大人给了名姓,小的也好传报老爷。”
“老夫吴甡,快去叫你家老爷出来,老夫有事问他。”
“是了,是了,老大人且安坐,来呀,三瓜三点都上来,再洗一壶好茶。”
刘槐將吴甡带到前厅正堂坐下后,立刻招呼下人准备三种水果,三种糕点,一壶好茶,他没见过吴甡,但不耽误他听过这位的名號,可不敢怠慢,赶紧去找竹娘。
“老爷,不好啦,吴甡大人来啦!”
“谁?”
周衍在梦中被喊醒,飞散的三魂七魄还没回到身体里,朦朧的望著床边神色焦急的眾人,
“哪个吴甡?”
孙芮辞揉揉眉心,指挥侍女给周衍洗漱更衣,一边说道:
“这世上还有几个吴甡,自然是浙直总督,吴甡,吴大人。”
周衍像个木偶一般,任凭几个侍女给他擦脸穿衣,面部表情慢慢从茫然转变为震惊:
“臥槽!他怎么来了!”
“別穿直身,不正式。”
孙芮辞道:“取官袍。”
“不要官袍,太严肃!”
周衍站起身,急道:“取素澜衫,束髮,戴大帽。”
孙芮辞说道:“素色太降威仪,取蓝锦团纹长衫,收发,戴黑纱直檐大帽。”
“好,快,快!”周衍一边应著,一边脱去身上外衫。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周衍身穿天蓝锦花色团纹长衫,腰系白玉革带,坠熊纹襟步,头戴黑纱直檐大帽,快步走出堂中。
“耑愚先生怎的突然到来,可是有要事不能书信?”
吴甡也不理他,嘴里咀嚼著糕点,面前三盘糕点已经干掉了两盘,第三盘还剩一半,手里拿著一块,另一只手端著茶杯,大有“你等我吃饱了,看我干不干你”的架势。
这老头儿是来打架的!
周衍看明白之后,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著吴甡吃饱喝足。
他看著吴甡拿起最后一块糕点,心里一阵突突,急智问道:
“耑愚先生,要不要再吃些?”
吴甡还是不理,只把最后一块糕点咽下去,喝光杯中茶水。
“砰!”
茶杯砸在展上,
吴甡腾身而起,伸手指著周衍,放声大骂:
“昏智庸才!莫忘了几年前你也是冻饿流民,这才做了几天恪英伯爷,就忘了冻饿困顿的日子!似你这等昏庸之辈,怎配权知一京八省,坐拥千万百姓,数十万大军,便是让你坐在那张宝座之上,也不过是朝夕亡国而已。”
周衍目瞪口呆,傻乎乎的望著面前指著自己鼻子骂的吴甡,周围下人早已嚇得退了出去,外面等候的王承嗣和孙剑对视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之前你问用洪承畴之事,老夫只当你太重辽东,收復失地,男儿本色,一时失察,情有可原,今日事,又是为何?”
吴甡说著从怀里掏出前几天周衍下发的公文,砰的一声拍在周衍旁边的桌子上,
“为了收復辽东,你动了用洪承畴,不顾三边、四川、河南的心思,那等心思刚收,你又动了逼反天下的心思,
你若不想成就大业,便去投井,老夫自当纠结眾人,拥立周家子,继续创业,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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