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二十五万大军... ...”
曹变蛟看向孙承宗那张皱纹堆叠的沧桑面庞,手指捏著酒杯,心中挣扎许久,轻吐口气,像是定了心神,缓缓开口道:
“掌控如此之大的战爭,已经不是劳心劳神的事情了,而是煎熬心血,透支生机,督师... ...也搭上了生命。”
孙承宗呵呵笑问道:“你觉得不值?”
“值!”
曹变蛟沉声回应:“灭夷狄,復故土,一战天下惊,青史永留名,便是死在此战中,也能光耀门楣,福泽儿孙,大丈夫当如是也,
只不过,非標下长他人志气,贼酋皇太极不是简单人物,
伯爷与他的朝鲜之战,標下钻研超过百次,总兵权限之下所获朝鲜所有战报,更是烂熟於心,
皇太极和伯爷的战略变化如同迅雷疾风,又千变万化,杀力绝强,稍慢片刻,便会被对方生吞活剥,
便是伯爷那等龙虎之雄,也在战中熬神劳心,骤然昏厥,臥床数日,不得不詔霍安大人代领全军,
督师年岁已高,此番收復辽东大战,比之朝鲜之战更烈数倍,乃至数十倍,若中途有变,当如何是好?”
“哈哈哈... ...”
孙承宗越听笑意越浓,最后更是哈哈大笑:
“曹將军这是怕老夫死在半途,全军战略无人掌控,折了你等收復辽东之功?”
曹变蛟神色坦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对孙承宗行了个全礼,正色回道:
“督师见谅,兵者,凶也,杀也,危也。其言非只对敌,更严己身,伯爷投入大半身家,我等也全效死命,
若胜,便是全军大半將帅战死,也是值得,
若败,江山不存,伯爷失业,汉民何以再生?
標下不敢不严谨,不敢不多想。”
孙承宗抬手压了压,示意曹变蛟坐下,他笑著捋了捋鬍鬚,说道:
“你以为王新將军获罪戍边,为何不去西北,不去西南,而是蓟辽?”
曹变蛟神色一凛,略显激动,不待他开口,孙承宗继续道:
“他便是第二个辽东督师。”
“老夫薄名虽不重要,但对建奴而言,还有几分震慑,倘若老夫半途身死,可密而不发,王新將军即刻接掌全军,
对於王新將军,你也是有所了解的,且不提他在辽东仅凭两万兵阻挡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单说此次剿贼大战,其手段可谓是『水漫中原定江山』,看似温和怀柔,实则杀机凌厉,河南不见大战,却能平定全境,又收左良玉父子,扩十数万兵,其谋广阔数省,北方一战而定,南方尽皆呼应,云贵川揽於怀中,
这等出將入相的人物,在他麾下为將,亦可功耀天下,名垂千古。”
“曹將军,可还有疑?”
“方才衝撞督师,实乃大罪,標下之心,定矣。”曹变蛟伏身再拜。
“哈哈哈... ...”
孙承宗再度大笑:“来,喝酒,下次再饮,便是收復辽东的庆功酒。”
“敬督师!”曹变蛟举起酒杯。
... ...
自从王新对祖宽说完辽东编制太多之后,祖大寿就开始思考如何上表裁撤编制。
现在锦州镇、锦州前锋、东协、团练、分练、援剿、都挤在锦州,总兵、副总兵、各路参將、坐营官、千总、大把总、把总,卫所指挥使、卫镇抚、千户、镇抚、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
当官的快比当兵的多了,
这还只是辽东將门,不算佟翰邦、马东、郑大国、卢象升等不算在辽东將门之內的军队將官。
说句实在的,
如果不是辽东將门太过分,在这个收復辽东的紧要关口,周衍是真不想动他们,实在是十几万大军到了蓟镇之后,没办法协调,
周衍也不相信,上千万军餉,无数粮食、马料、棉布、纱布、木料、炭柴等军资到了蓟镇之后,辽东將门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打仗,
辽东將门贪些钱粮军资,倒还无所谓,万一再来个吴襄二號,搞一出临阵脱逃的戏码来,或者,他们把军资卖给皇太极... ...
周衍压了七到八成身家性命,他实在输不起。
不是周衍非要以这种一战而定的冒险方式决定天下胜负,而是没有办法耍阴谋,玩手段,一点点分化满清,蚕食他们,最后再以最小的代价吃掉他们。
如果对方的皇帝是多尔袞,以多尔袞的弔诡程度,他不介意跟他玩几年,
但对方的皇帝是皇太极,这个人是个不接招的硬茬子,他有自己一套非常坚定的想法,无论周衍做什么,他都能忍受失败,然后,从失败中谋取利益,爭取伤害最小化。
周衍封锁了建州,他能想出一边远征漠北,一边议和发育的计策来,
周衍杀他大將,反倒成了帮他完成中央集权的最强助力,
周衍断他外部获取资源的途径,他能以此为藉口,降低和减少对八旗贵族的田庄、田奴、僕役的持有量,加强己身的同时,儘可能的削弱八旗贵族的权力和实力。
这个人,
除了从正面彻底打败他,压垮他之外,跟他耍任何阴谋阳谋,都没用,反而会被他利用。
那就只能拼国力了。
“兄长,裁撤各军恐会引起逆反。”祖大乐对祖大寿说道。
逆反!
这两个字激得祖大寿浑身发寒,低头看自己亲自写的裁撤名单,心中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兄长,我知裁撤辽东將门之事已成定局,万难迴转,只是如此暴烈手段,便是我祖家可以接受,其他各家怎能忍受?”祖大乐说的是事实,祖大寿无法反驳。
“只是王新已经铁了心,我又能如何?”祖大寿闭上了眼睛。
他被王新逼得没了法子,前面是大凌河堡、广寧、义州,后面是寧远、山海关,北面是额哲驻守的察哈尔大营,南面是杨文岳麾下的黄海三支舰队,
他不从,又能如何?
真要反抗,
且不说他们会被四面围攻,单是新河军断了粮餉,不出两个月,锦州兵就会譁变,除非,辽东將门掏出多年剋扣搜刮的老本养兵,否则,绝无一战的可能。
而且,
在开战之前,还要把辽东將门打上逆贼的標籤,让他们生前死后,都被唾弃,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够忍受的。
所以,
在王新真正动手之前,把事办好,安顿一部分,送出一部分,保各家延嗣富贵,总比把王新的耐心耗尽,把辽东將门屠戮一空的好。
...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