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宽进营,看著旌旗环绕,甲士护卫的中军大帐,一时间恍惚了,遥想当年,周衍请他带王新和张猎鹿去锦州,用锦州的船將他们送去皮岛。
那时,
王新还只是一个没有朝廷正式封任的百户官,这种官职,在军中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当时,他高高在上,俯视王新和张猎鹿,不认为这二人去朝鲜战场能有什么作用,
如今,
三年过去,
王新已是新河军中 数一数二的將帅,辽东將门的命运全在他一念之间,
张猎鹿则督管新河军经济命脉之一的“茶马易所”,並统辖漠南漠北蒙古诸部。
而他祖宽,仍是锦州前锋一个名为援剿总兵,实为家奴,干著刮地皮勾当的狗奴屠夫。
想到这里,
祖宽心中已经被自卑装满了,他在大营中央踌躇不前,那大帐在他眼中犹如泰山一般沉重,让他望而却步,不敢近前。
而就在这个时候,
大帐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王新走了出来,他满脸笑意,先对祖宽拱手:
“三年不见,祖將军风采依旧。”
“不... ...不敢,標下不敢。”祖宽嘴上磕磕绊绊的同时,急忙拘谨躬身行礼。
王新笑意更深了几分,走上前去,伸手托住祖宽的双臂,迎著祖宽的眼神,笑道:“祖將军被我家大人视为兄长,在我心中,更是英雄人物,怎可称標下?”
“来来来,祖將军隨我进帐坐下说话。”
祖宽几乎是被王新拖著走进中军大帐,
二人落座后,
王新伸手示意祖宽用茶,祖宽不敢拒绝,端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便放下来,顺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真的不敢跟王新多说什么,还是儘快把正事说了,然后,要杀要刮,都来个痛快。
周衍是什么人,祖宽再清楚不过了。
別看周衍对他总是兄长、兄长的喊著,那是他没有损害周衍的利益,但凡触及到了周衍的根本利益,別说什么外姓兄长,怕是亲兄弟,该处置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半分。
“王新大人,这是博洛给我的书信,信中说,要以重金买船,送数十人去盘锦口,標下不敢私自处置,现呈交大人。”
亲卫上前,把书信拿走,交给王新。
王新没有打开信,而是看著祖宽,认真严肃的问道:“祖將军,这封信... ...可是送过锦州了?”
剎时间,
祖宽心跳漏了一拍,通体冰凉,神色怔愣。
不用他说,他的模样就已经替他回答了问题。
王新这才打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轻笑道:“建奴使团当真有钱,都已经这般模样了,还能拿出二十万两黄金,绸缎布匹上千。”
“这些財货,够你锦州前锋营將士足吃足喝四五年了吧,比祖將军率军搜刮中原百姓数年加起来都要多啊。”
扑通!
此时此刻,祖宽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直接跪了下来,垂著脑袋,等候处置。
“祖將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你们快扶祖將军起身。”
王新刚说完,帐中两个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將祖宽拽起来,按在了座位上,但他们並未回王新身后,而是站在祖宽身后两侧,垂眸注视,手握刀柄,威慑十足。
“我又没说祖將军有罪,堂堂总兵官,怎么能这般模样?”
王新摇头轻嘆,继续说道:
“朝廷拖欠辽东粮餉太多,没有活路,自己去找活路,也无可厚非,百姓饿极了吞观音土,屙不出屎,活活憋死,那是他们求活的办法,
你们搜刮民財以充军资,那是你们的办法,
莫说博洛一封用钱买命的书信,就是几年以前,建奴悬师入寇,屠戮中原,劫掠百姓,你们辽东军堵在关口跟建奴做买卖,他们用搜刮来的財货,换你们放其出关,不是也没少干吗?”
“一封书信而已,算不得什么。”
王新说著,將书信扔了出去,飘落在帐中。
祖宽看著那封躺在地上的书信,眼露绝望之色,事实上,在听到王新那满是讥讽地话语之时,他已心如死灰,
他知道,辽东將门,在这一刻,就已经进入全部覆灭的倒计时了。
但他还想在努力一次,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新,咬了咬牙,恢復了些力气,努力开口说道:
“大人极尽嘲讽,我不敢驳,不能驳,没有道理驳,但也请大人听我一言... ...”
“不听。”
“什么?”祖宽一愣,呆呆地望著王新。
王新说道:“不听,我没兴趣知道你们辽东將门的苦楚。”
祖宽急了,腾身而起,怒道:“大人身为大军主帅,怎可凭意气用事?我为锦州前锋援剿总兵,是朝廷敕封,有战功在身,难道在大人面前,连说句话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没有。”
王新极其平淡的摇头。
祖宽张著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王新看著他,讥讽摇头,嗤笑道:“祖將军要说什么?无非是你们如何守国门,你们受了怎么样的委屈和苦难,你们没有军餉,没有粮秣,在没有战马,缺少火器的情况下,是怎么与建奴廝杀的,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祖宽瞪著眼睛:“难道不是?”
王新对祖宽的態度嗤之以鼻,他问道:
“祖將军,你可知锦州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祖宽沉著脸,不回答。
王新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
“我看到了辽东將士的苦,一天一顿半碗麩糠混合树皮草根煮的糊糊,手里拿的是铭刻万历三十年文字的武器,他们吃著那样难以下咽的军粮,拿著几十年前的腐朽武器,跟建奴捨命相搏,任谁看到,都会为之动容... ...”
祖宽脸色瞬间变得骄傲,这就是辽东將士的意志,这般苦楚,仍坚守国门,我们用命守护了国家,让中原人过好日子,难道去中原搜刮那些富庶之人的財货粮米,有什么不对吗?
王新没有看祖宽,
他顿了顿,
继续道:
“我还看到了祖大寿將军那金碧辉煌、雕樑画栋,占地巨广、宛如皇宫、奴僕过千的府宅。”
祖宽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惨白无血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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